第40章 第一场雪

温良来过之后的那一周，温知夏在学校里更安静了。她该上课上课，该做题做题，食堂的素菜配白米饭吃得干干净净，晚自习最后一个走。那些关于她爸的闲言碎语还在空气里飘着，像秋天散不去的杨絮，可她已经不太在意了。她心里有一件更笃定的事，她爸来过，在银杏树底下站着，背挺直，衣领翻好，跟别人嘴里说的那个"疯子"没有半点关系。

期中考试之后数学老师开始带着几个成绩靠前的学生准备县里的竞赛。温知夏被点了名，每周三和周五下午多一节集训课。教室换到了四楼的小会议室，七八个人围着一张圆桌做题，做完互相讲。温知夏讲题的时候条理清晰，步骤拆得细，坐在对面的男生听到一半就懂了，拍了一下桌子说"原来是这样"。

那个男生叫方一鸣，家是县城的，成绩排在年级第六。他话不多，但做题反应快，有一回温知夏解一道几何题用了两种方法，他看完了说"第三种也行"，然后在纸上画了一条辅助线，果然更简洁。温知夏看着他画的那条线点了点头，没多说话，但后来她每次做题都会多想一步"有没有更简洁的办法"。

十一月下旬有一天集训结束，温知夏收拾东西的时候方一鸣还没走。他坐在对面整理草稿纸，忽然抬头问了一句："温知夏，你以后想考哪个高中？"

温知夏把笔帽扣好，想了想："还没想好，先把初中读完。"

"县一中高中部挺好的，不过你要是成绩一直这么好，可以考虑省城的学校。"他说完站起来背上书包走了，像随口提了一句。

温知夏在空教室里多坐了一会儿。省城。她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转了一圈，没有翻出什么具体的画面来。她从村小走到了县一中，已经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了。省城是什么样子她不知道，但她记得她爸那天站在银杏树底下的时候，风吹着他的衣角，他背挺着，人来人往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他没有躲。

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走出了教室。

十二月头几天忽然降温了，一夜之间风变硬了，早晨起来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宿舍里开始有人喊冷，肖晓晓翻出厚被子盖了两层，周敏敏揣着热水袋跑上跑下。温知夏没有热水袋，她把去年那件续过棉花的旧棉袄穿在了校服里面，比单穿校服暖和不少，就是鼓鼓囊囊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一截。

周敏敏看见她的袖口短了，从自己箱子里翻出一双半旧的毛线手套递过去："我多的，你先戴。"

温知夏接过来试了试，手心那面磨薄了一块，但还暖和。她戴上手套去早读的时候手指不再僵硬了，握笔的时候笔杆不打滑。

十二月中旬的一天下起了雪。不算大，碎碎的雪粒从灰蒙蒙的天上撒下来，落在操场上薄薄一层。温知夏下课之后走到走廊窗户边往外看，雪下得很轻，落在地面上很快就化了。她站在窗边看了好一会儿，想起小时候在破屋窗台上看雪的样子。

那时候她爸会蹲在灶台边烧火，灶膛里的火映着他的脸。她趴着看雪，他蹲着添柴，两个人隔着一间屋子各自安静着。天冷，可屋里头暖烘烘的，糖糖在窝里缩成一团，偶尔叫一声。

那天晚自习之后温知夏给家里打了电话。电话接通的时候她先听见了张婶的声音，然后听见张婶喊"温良！知夏电话！"。等了一小会儿话筒被接起来，那头的呼吸声先传过来，然后是温良的声音："知夏？"

"爸，下雪了。"

那边嗯了一声："冷了吧？"

"不冷，穿了厚衣服。你今天干什么了？"

"修鸭棚，冬天冷，给糖糖加了一层稻草。"

"那它不冷了。"

"嗯。"

温知夏握着话筒看着外面路灯底下的雪粒在光里飘。雪不大，可已经下了好几个小时了，地上积了薄薄的一层白。她看着那层白慢慢加厚，说了一句："爸，过两天放假了我回去。你把我的棉鞋找出来。"

"早就找出来了，在柜子上面放着。"

"那我回来穿。"

"嗯。"

电话挂了之后温知夏没有立刻走。她站在电话亭里面又看了几秒外面的雪，然后掀开帘子走出来。冷风扑面吹过来，雪粒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她拉了拉校服领子，快步穿过操场回宿舍。脚印在雪地上印了一串，浅浅的，带着她走过的温度。

那天晚上她躺下之后想起小时候堆的雪人。每年冬天温良都陪她堆，第一年堆了一个半人高的，用胡萝卜当鼻子，白菜叶子当帽子。后来她长大了，雪人一年比一年大，有一年堆到了她齐腰高。她爸蹲在雪地里给她滚雪球，冻得手指通红也不说冷。

她翻了个身面向墙壁，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睡意慢慢涌上来，她闭上眼的时候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是那个雪人立在院子里的样子——歪歪的胡萝卜鼻子在月光下露出一小截橘色。

第二天的雪停了，地面上薄薄一层白，太阳一出来就化了大半。操场上的雪成了湿漉漉的水痕，只有墙根和树底下还留着几片白。温知夏走过那片水痕的时候脚步跨得大了一些，避开了溅起的水花。

她在经过公告栏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上面又多了一张新的通知，是县里元旦书画比赛的征稿启事。她站在那儿看完之后没有报名，只是多看了几眼，然后转身走了。

回到教室的时候窗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她用指尖在玻璃上划了一小道，水汽被划开的地方透出外面的天空——灰白色的，没有云，也没有雪了。那个小口子很快又被水汽合上了，变成一道浅浅的痕迹，慢慢模糊在雾气里。

她把指尖缩回袖子里，翻开课本等着上课铃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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