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放假

期末考试一结束，温知夏就收拾东西回了家。

成绩她已经看过了。年级第二。比期中前进了一名，各科分数都稳在九十分以上，语文作文只扣了一分，数学满分，英语扣了两分。公告栏贴出来的时候周敏敏站在她旁边比她本人还激动，抓着她的袖子晃了半天。

可温知夏没有在成绩单前面站太久。她看完之后挤出人群，回宿舍把行李收好，赶上了当天下午的班车。班车开动的时候窗外的县城街景慢慢往后退，她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考完试那根绷紧的弦松下来之后整个人都乏了，眼皮沉得像坠了铅。

她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院子里亮着灯，灶台那边飘出炒菜的香气。温良听到院门响走出来，看见她背着书包站在门口，伸手把书包接了过去。

"累了吧，吃饭。"

温知夏确实累了。她洗了手坐到桌边，看见桌上摆着三个菜，一个炒鸡蛋一个白菜豆腐还有一个热腾腾的萝卜汤，中间那碗饭冒尖堆着。她端起来先喝了两口汤，温热的汤顺着喉咙滑下去，冻了一路的胃慢慢舒展开来。

"爸，"她喝了两口放下碗，"期末考了年级第二。"

温良正在盛汤，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才继续把汤盛进碗里："比上次好了？"

"上次第三。"

"又往前了。"

"嗯。"她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咽了，"不过还是比第一差一点。语文扣了一分，作文写得不够好。"

温良把盛好的汤放在她手边："一分两分，下次再来。"

温知夏端起汤碗又喝了一口，没有再接话。灶台的火光映着她的脸，把眼底那层淡淡的疲惫照得暖了一些。

晚饭后她坐在桌前整理从学校带回来的东西。书包里有一摞用过的草稿纸、几本翻卷了边的教辅、还有一件没来得及洗的校服外套。她把草稿纸摞好放在桌角准备当引火用，拿起那件外套的时候闻到上面有一股学校洗衣粉的味道，淡淡的皂香。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站起来走到柜子边翻了翻，找到了那双深灰色的毛线袜。去年织的，洗过之后变软了一些，毛线有些起球。她拿起来在手里搓了搓，还是暖和的。

"爸，"她回头问，"这袜子你还穿吗？"

温良正在灶台边洗碗："穿了，前几天冷就穿的。"

"我明年再给你织一双，织厚一点的。"

温良把碗放进碗架里甩了甩水："你学习忙，别费那个时间。"

"织袜子不费时间。"

温良没有再推。他知道推了她也会织，去年织了，今年也会。

寒假刚开始那几天温知夏什么书都没碰。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起来喂糖糖，然后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糖糖胖了一圈，蹲在她脚边咕咕叫，偶尔啄一下她的鞋带。温良不催她学习，只在她晒太阳的时候端一杯热水出来放在她手边。

有一天下午她坐在门槛上剥花生，剥了半碗忽然问了一句："爸，我明年要是考上了省城的高中，你咋办？"

温良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落："爸在家待着，你放假回来。"

"那你一个人……"

"一个人过惯了。你走之前你张奶奶都说好了，隔天来给我送菜。"

温知夏低头剥花生，手指把硬壳捏裂的声音在安静里格外清楚。她把剥好的花生放进碗里，又拿起下一颗继续剥。剥到第三颗的时候她说："那我要是真考上了，暑假回来给你干活。你把菜地留着，等我回来拔。"

温良把劈好的柴码在旁边："嗯，留着。"

腊月二十三那天，温知夏的生日。温良一早起来揉面擀面条，切得细细的，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葱花。温知夏坐在桌前端起那碗长寿面的时候，忽然想起来这是她在这间破屋里过的第几个生日了。从她记事儿起，每年这天她爸都会做一碗面，有时加蛋有时不加，但从来不会落下。

她低头吸了一大口面，面条滑进嘴里又韧又软。她吃了两口放下筷子问："爸，你那天在桥上捡到我，是不是也快过年了？"

温良正在旁边收拾灶台，手上的动作慢了一拍："腊月二十三，跟今天一样。"

"那今天也是你捡我的日子。"

温良没有接话。他背对着她把锅盖盖好，又擦了擦灶台，然后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跟平时差不多，但嘴角有一道细细的弯。

温知夏低下头继续吃面，把汤也喝完了。吃完了她站起来把碗端去洗，水龙头拧开的时候她背对着温良说了一句："谢谢你捡我，爸。"

温良在灶台边站了几秒，低低地嗯了一声。

除夕那天晚上温知夏跟温良一起包饺子。剁馅、和面、擀皮，她和温良分了两头忙活。温知夏擀皮的速度比她爸快，中间厚边缘薄，一个接一个地滚进面粉里。温良包饺子的手法比前几年好多了，捏出来的褶子虽然不够整齐，但不再露馅了。两个人包了六七十个，摆了满满一案板。

饺子下锅的时候白汽腾腾地涌上来，满屋子都是面香和肉香。温知夏站在灶台边等着饺子浮起来，忽然开口说："爸，等我以后挣钱了，过年就带你去饭店吃。你在家包饺子太累了。"

温良用漏勺把饺子捞进盘子里："饭店的饺子不如自己包的好吃。"

"那我给你包。"

温良把盘子端到桌上，放在她面前："那你现在包的就好吃。"

温知夏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温良递了杯凉水过来，她接过去灌了一口，嘴里含着半口饺子含糊地说："确实好吃。"

窗外有人放起了烟花，嗖的一声窜上去在夜空里炸开，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窗户纸上。温知夏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烟花在远处的天幕上亮一下暗一下，过了几秒又安静了。她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灶台的火还烧着，桌上的饺子冒着热气，她爸正弯腰给糖糖的食盆添菜叶。

她走回桌边坐下，又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这回没那么烫了，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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