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放榜


考完试之后的那一周,温知夏反而闲下来了。

每天早上一睁眼,她下意识地想去摸练习册,可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该做的都做完了,所有能准备的都已经准备过了,再翻书也翻不出什么新的来。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侧耳听见院子里糖糖已经醒了,嘎嘎叫着催人喂食。

她爬起来换了衣裳,先去院子里喂了糖糖,然后回屋把桌上那些摞了一个冬天的练习册收起来。一沓一沓码好了,用旧报纸盖住,塞进了床底下的纸箱里。

那摞练习册从去年秋天攒到现在,垒起来快到她膝盖那么高,每本都翻过三遍以上,边角卷得厉害,纸面上用红笔蓝笔黑笔写满了批注和算式。

收完之后她站在屋子中间看着空出来的桌面愣了两秒。那张桌子头一回这么清爽,台灯孤零零地立在桌角,旁边只剩一个空保温杯。她伸手摸了摸桌面,上面被她写公式磨出的细痕还在,浅浅的道道,指腹蹭过去能感觉到微微的凹槽。

她爸从里屋走出来看见她站在桌边发呆,停了一下才开口:"闲了?"

"嗯。"

"那去帮爸劈柴。"

温知夏笑了,答应了一声就去了院子里。她拎起斧头的时候发现比想象的沉,劈了两下没劈开,第三下才把木柴劈成两半。温良蹲在不远处剥豆子,看着她劈柴的动作,嘴角弯了弯没出声。

那几天温知夏帮着家里干了不少活。劈柴、喂鸭、洗衣服、扫院子,还把堂屋的墙灰刷了一遍。干活的时候手忙着,脑子里就顾不上想考试的事。

可一到晚上躺下来闭上眼,那几张卷子就会自动浮出来,题号、选项、写过的每一个字,在脑海里一页一页翻过去。她忍不住想那道几何题的辅助线是不是画对了,想那个英语听力题是不是听岔了一个词。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算了吧,考都考完了。

第五天的时候王老师来了一趟家里。温良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王老师来了愣了一下,赶紧起身招呼:"王老师来了?屋里坐。"

"不坐了,"王老师站在门口,鼻尖上冒着汗,"知夏呢?"

温知夏从屋里跑出来,看见王老师的表情心跳漏了一拍。王老师脸上带着笑,是那种压也压不住的笑。他手里攥着一部翻盖手机,屏幕亮着,显然刚挂断电话。

"电话刚打到我手机上,"王老师的声音有点急,"县一中招生办来的。你的成绩出来了。"

温知夏站在门槛上,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头攥进了掌心里。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多少?"

王老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又抬头看着她,笑容更大了:"全县第三。语文九十七,数学一百,英语九十八。总分二百九十五。"

温知夏站在门槛上没有动。那三个数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九十七,一百,九十八。她算了一下总分二百九十五,满分三百,她丢了五分。作文扣了三分,英语扣了二分。她木木地站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心跳从耳朵里传出来,咚咚咚的。

温良站在她身后的院子里,手里还攥着被单的一角。他听见了那组数字,手里的被单慢慢放下来搭在绳子上。他走到温知夏身后站住,没有开口。

王老师把手机收进口袋,笑了一声:"全县第三,三年级的时候我就说你行。县一中那边说了,过两天寄录取通知书来,你准备好就行。"他拍了拍温知夏的肩膀,"行了,我不打扰了,回去还得上课。"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那个统考成绩也派上用场了,面试的时候老师一看见你的资料就提了。"

王老师走了之后,院子安静下来。温知夏还站在门槛上没动,手指攥得发白。她慢慢松开手,低头看了看掌心里被指甲掐出的月牙印,然后把目光抬起来,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风吹着树叶哗哗响,今天的阳光特别好,照得满院子亮堂堂的。

她忽然转过头看了一眼温良。她爸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被单搭在绳子上垂下一角,风把它吹得轻轻摆动。他看着她,嘴角是弯的。

"多少分来着?"温良问。他刚才听见了,但想让她再说一遍。

"二百九十五。"温知夏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比刚才稳了,"总分三百。全县第三。"

温良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动作很慢,像在消化什么东西。然后他转身走进屋里去了,温知夏听见他打开柜子的声音,翻东西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旧信封。

他走到她面前,把信封递过来。温知夏接过去打开,信封里面是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币,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面额不大,但每一张都被抚得很平,边角没有一道折痕。她数了数,一共四十二块。

"爸前阵子攒的,"温良说,"给你买个新书包。考上了,换一个好的。"

温知夏看着手里那沓钱,纸币被压得很实,边角整整齐齐的,像被人反复摩挲过,又仔细地展平了叠好。她不知道他攒了多久,可能三个月,可能更久。每天五块钱、三块钱地攒着,压在一个信封里,等这一天。

她把信封折好放进口袋,然后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眶热了一瞬,她眨了两下眼睛把那点热意压回去,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一点哑:"爸,我原来的书包还能用。"

"能用也换个新的。去县城上学,背个好点的。"

温知夏看着他。他站在太阳底下,鬓角的白发在光里亮晶晶的。她忽然想起三年级的时候那支银色的钢笔,想起台灯,想起草稿纸,想起每一个晚上他放在桌角的热水。这些东西从没被说过一句"花了多少钱",可每一件都记在她心里头。

她低下头把那沓钱从信封里抽出来又看了一眼,然后小心地放回去,揣进兜里。口袋贴身的那一面,纸币隔着布料传来一点温度,像还带着她爸掌心的热。

那天中午温良炒了三个菜。西红柿炒蛋,蒜蓉青菜,还有一小碗红烧肉。红烧肉炖得烂烂的,酱色油亮,糖色挂得均匀。这是张婶前两天送来的五花肉,温良一直留着没做。他端菜上桌的时候温知夏正在往碗里盛饭,看着那碗红烧肉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今天吃好的。"温良把菜放好,自己也坐下来。他端起了碗,看了她一眼,"考上了,高兴。"

温知夏也端起了碗,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炖得入口即化,肥的部分不腻,瘦的部分不柴,酱香和糖香混在一起在舌头上散开来。她嚼着嚼着忽然觉得那块肉怎么都咽不下去,喉咙口堵了一团热乎乎的东西。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扒了一大口饭,把那块肉和饭一起咽下去。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滚烫滚烫的。她又夹了一块肉放进温良碗里:"爸也吃。"

温良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块肉,嗯了一声夹起来吃了。两个人对坐着吃饭,谁都没再说话。桌上有三盘菜,碗里的饭冒着热气,窗外阳光正好,糖糖在院子里叫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吃完饭温知夏去洗碗。水龙头拧开的时候她侧脸蹭了一下肩膀,把眼角那一点水汽蹭掉了。洗完碗她把灶台擦干净,回屋坐在书桌前。

桌面上空了。台灯暗着,练习册全收进床底下了,桌角那沓草稿纸也用完了。她坐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那个信封看了又看,然后拉开书包拉链,把信封放了进去。她的旧书包还是温良缝的那个藏蓝色帆布包,翻盖上的扣子是她自己加的那颗,她用指腹摩挲了一下那颗扣子,然后把拉链拉上了。

窗外太阳往西斜了。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温良正蹲在鸭棚旁边给糖糖添水。她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看着鸭子把脑袋伸进碗里喝水,脖子一鼓一鼓的。

"爸,"她说,"县一中的录取通知书过两天就到了。到时候我给你念。"

温良侧头看了她一眼。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她侧脸的轮廓镀了一层橘红色的边。她蹲着的样子跟几年前蹲在他旁边剥蒜时差不多,个头高了一些,下巴尖了一些,可她侧头看着鸭子喝水的那个神情,还是跟从前一样安静温驯。

他嗯了一声,伸手把水碗往糖糖那边推了推。

温知夏没有站起来。她蹲在他旁边又看了一会儿鸭子喝水,然后轻声说了一句:"爸,我以后会好好学的。"

温良的手在水碗边沿停了一瞬。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晚霞把半边天烧成了橘红色,几只鸟从电线杆上飞起来往西边去了。他说:"爸知道。"

鸭子喝饱了抬起头嘎了一声,甩了甩脑袋,水珠溅到两个人脸上。温知夏笑着往后躲了一下,温良也歪了歪头。院子里的空气被晚霞晒得暖洋洋的,夹杂着泥土和草叶的气味。

糖糖啄了啄自己的翅膀,舒舒服服地蹲回了窝门口。温知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进屋去了。她走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像卸下了一副背了很久的担子。温良还蹲在鸭棚旁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堂屋门槛后面,然后低头把水碗里剩下的半碗水泼在了墙角的花坛里。

水渗进土里,消失在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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