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考试


五月二十一号那天早上,温知夏五点半就醒了。

她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全亮,窗纸透着灰蒙蒙的光。她没有赖床,翻身坐起来穿衣服,穿上了那件洗干净了的碎花小褂,外面套了校服外套,裤子是温良去年给她买的深蓝色长裤,脚上穿了一双半新的运动鞋。她站在镜子前面理了理头发,把碎发别到耳后,左眼角那颗泪痣在晨光里若隐若现。

她走出里屋的时候温良已经在灶台边了。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煮着粥,旁边的小碟子里盛着两个剥好的煮鸡蛋,还冒着热气。他看见她出来了,把粥盛进碗里晾着,又从碗柜里拿出一个小瓶子,里面装的是他自己腌的酸萝卜。

"吃了,"他说,"多吃点。"

温知夏坐下喝粥。粥熬得稠,米香扑鼻,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咽。吃到一半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太阳刚从东边冒出头,橘红色的光洒在院墙上。她低头把剩下的粥喝完了,两个鸡蛋也吃了,又喝了半杯温水。

温良把碗收过去洗了,然后换了身衣裳。他换上了那件缝了歪线脚的旧褂子,洗得干干净净的,袖口磨毛的边缘被他用手扯平过。他又把鞋换了,穿上了她去年给他织的那双深灰色毛线袜,外面套着赵老四老婆给的旧棉鞋,鞋底厚实踩在地上稳当。

温知夏看着他换鞋的动作,没有出声。她背上书包,拉链拉好,检查了一遍。准考证在夹层里,钢笔在文具盒里,水杯在侧兜里。每一样都在应该在的位置。

"走吧。"她说。

两个人出了院门。糖糖从窝里探出脑袋叫了一声,温知夏回头喊了一句:"在家待着,晚上给你带好吃的。"鸭子好像听懂了,缩回窝里继续睡了。

班车已经在村口等着了。上车的时候车上没什么人,温知夏靠窗坐下,温良坐她旁边。车发动之后颠颠簸簸地开起来,窗外的田野往后跑着。早上的麦田被太阳照得亮亮的,露珠在叶面上反着细碎的光。

温知夏坐在座位上,手放在膝盖上,手心干燥,没有汗。昨晚她睡得比预想的好,躺下之后就入睡了,一觉睡到天亮。现在她坐在车上看着窗外往后退的风景,心里出奇地平静。

车到县城的时候七点半。温知夏在站牌下车,温良跟在她后面走。从这里到学校还要走十几分钟,两个人沿着那条梧桐树路走过去。梧桐叶子已经长齐了,初夏的阳光透过叶缝在地上洒了一路碎光。

走到县一中那扇黑色铁栅栏门的时候,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家长和孩子三三两两站在一起,有的在翻复习资料,有的在低声说笑,有几个穿白衬衫的老师站在门口维持秩序。温知夏在人群里站定,回头看了一眼温良。

"爸,你找个地方待着,我考完出来找你。"

温良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点了点头。他指了指校门对面一棵银杏树下面:"那底下有阴凉,爸在那儿等你。"

温知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棵银杏树比旁边的粗一些,树冠大,底下刚好有一片阴凉地。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校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温良还站在那儿,手里什么都没拿,就站在人群后面等着。他看见她回头,冲她摆了一下手。那手势又轻又短,像在赶一只停在窗台边的蝴蝶。

温知夏扭过头去走进了校门。

考场在三楼,楼梯口贴着考场分布表,温知夏找到了自己的考号,第三考场,座位号七。她走上楼梯的时候脚步不快不慢,走廊里已经有学生陆续进教室了。她把准考证放在桌角,坐下来,把文具盒打开摆在桌面上。

铃响之前她坐在座位上安静地等着。窗外的银杏树叶子被风吹着,沙沙响。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桌面上,照着那张准考证上的一寸照片。照片上的她看起来还有点拘谨,可这会儿她坐在座位上,表情比照片上从容了许多。

八点整,语文卷子发下来了。

她拿到卷子先看了一眼作文题。题目是"成长路上的光"。她看到这个题目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从第一道题开始做。阅读题比模拟卷的难度稍高一些,但她沉下心来读了两遍,答案就清清楚楚地浮出来了。写完阅读题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时间,还有将近一小时写作文。她想了想,低头开始写。

她写了一个在冬天冰河边弯腰的男人。她写他的手指粗糙,可她第一次被他抱起来的时候只感觉到了暖。她写他在她三岁的时候被她挡在身后,写他每天五点出门搬砖晚上回来给她做饭,写他给她做的帆布书包和深灰色毛线袜子。她写他从不说爱她,可她每一天都活在那种笨拙的、不吭声的爱里。

写到最后她收了一下笔,在结尾写了一句话:"他就是我那道光。从一开始就是。"

她重新读了一遍作文,把错别字改了改,然后把卷子翻到前面检查。检查完的时候还有十分钟,她放下笔,手掌平贴在桌面上等着铃响。

语文考完休息十分钟。温知夏走出教室喝了口水,靠在走廊的窗台上往外看了一眼。透过三楼的窗户能看见校门外的情景,人比早上更多了,花花绿绿的伞和帽子聚成一片。她在那片人群里找了找,找到了那棵银杏树的方向。树荫底下站着一个人,她看不清脸,但认得出那个身形。

她收回目光,走回教室准备下一科。

数学比语文难。最后两道大题一道是几何一道是应用题,几何题要添辅助线,她在图上演算了三遍确定了最简洁的那条线才下笔。应用题是一道行程问题,她把已知条件列在草稿纸上,画了线段图,列了方程,一步一步解下来。答案写完的时候她整个人轻轻吐出一口气。

英语是最顺的一科。听力题目念得清晰,她每一道都听清楚了。阅读理解和完形填空的篇幅比平时练的短一些,她做起来很快,做完还剩十分钟检查。

下午一点十分,最后一科的铃声响了。

温知夏放下笔,把所有卷子整好交上去,把文具装进文具盒,拉链拉好。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一点点软,扶着桌沿站了两秒才站稳。她走出教室,走下楼梯,穿过操场,往校门口的方向走。

阳光比早上的时候烈了,她眯着眼穿过校门口的人群。出了铁门之后她往左转,朝那棵银杏树走过去。树荫底下,温良站在那儿。他站了一上午,位置几乎没变过,只是往树根的方向挪了挪,跟着树荫的移动调整了两次位置。

温知夏走到他面前站定的时候,他低头看她。

她说:"爸,我考完了。"

温良看着她。她的脸被太阳晒得有点红,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头发有一缕贴在脸颊边上。她站的地方正好有一片从树叶间漏下来的光,落在她肩膀上。

他看着她,没有问她考得好不好。他只是把手里攥了一上午的那瓶水拧开递给她。

"渴了吧,喝点水。"

温知夏接过水瓶喝了一口,水是温的,被他攥得都暖了。她把盖子拧回去,又把水瓶递还给他,然后伸手拉住了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他的手指有点凉,大概是一直攥着水瓶被风吹的。她的手心是热的,干燥而温热。

"爸,"她说,"回家吧。"

温良被她拉着手,低头看了看她攥着他手指的手。那只手比小时候大了不少,指节分明了,但还是细细的,跟他的手指比起来小了好几圈。

他嗯了一声,顺着她拉的力道转身走了。两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阳光从后面照着他们,影子一长一短地落在前面的地面上。长的那条是温良的,短的那条是她的。两条影子挨得很近,走几步就会叠在一起。

梧桐叶子沙沙地响,像在说些什么。

温知夏没有回头再看学校一眼。她已经把最好的自己留在那间考场里了,其余的,就等着看结果。

而她爸在树荫底下等了她四个多小时。跟过去每一年一样,在校门口等着,在破屋里等着,在她人生的每一个路口等着。

她攥了攥他的手指,脚步迈得又稳又轻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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