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准考证

四月初的时候，王老师把温知夏叫到办公室，递给她一张盖了红章的纸。

"县一中的招生考试报名资格确认，"王老师说，"你去年统考的成绩够了推荐线，学校把推荐材料交上去了，那边批下来了。这个是准考证，考试那天带过去，别的资料我都帮你准备好了。"

温知夏接过那张纸的时候觉得手心出汗了。纸面比普通打印纸厚一些，右上角贴着一张她的一寸照片，是王老师上个月让拍的，照片上她穿着那件碎花小褂，短发别到耳朵后面，表情有一点点拘谨。照片旁边印着一行字："考生姓名：温知夏。考试科目：语文、数学、英语。考试时间：五月二十一日上午八时。"

五月二十一日。距离那天还有三十七天。

她把准考证正反面看了两遍，确认上面的每一个字都不会记错，然后小心地折好放进了书包夹层里。王老师在旁边看着她折准考证的动作很慢，像在折一张会碎的东西，笑了笑："别紧张，你跟同年级比有优势，去年统考的成绩摆在那儿。"

温知夏点了点头走出办公室。走廊上有风吹过来，四月春天的风暖洋洋的，吹着她的脸。她站在走廊尽头又摸了一下书包夹层的位置，隔着帆布能感觉到那张纸的硬度，妥妥帖帖地贴着书包背板。

那天晚上回家她把准考证给她爸看了。温良站在桌边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五月二十一日"那行字上面停了一下，然后把准考证还给她："放好。"

"放好了，"温知夏说，"在夹层里，拉链拉了两道。"

温良嗯了一声，转身去灶台边继续做饭了。温知夏看着他背过去的身影，灶台上的火正旺着，锅里炒着菜，嗞啦嗞啦响。她坐在桌边摸了摸书包夹层的弧度，一颗心落回肚子里，稳稳的。

离考试还有三十七天，她把练习题量又往上提了一点。每天早上的时间表里多写了一行："模拟卷一套，限时完成。"她开始严格按照考试时间来做题，早上八点准时打开一套卷子，计时器在旁边走着。语文九十分钟，数学六十分钟，英语四十分钟，中间休息十分钟。她模拟了整整一周之后，做卷子的速度明显快了，错误率也在下降。

可第二周的时候出了问题。

那是一套她从王老师那儿复印来的往年真题，数学压轴题特别难，她算了两遍答案对不上，第三遍换了个方法还是不对。她盯着那道题看了快二十分钟，头皮一阵一阵地发紧，笔尖停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印子。

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的时候眼眶有一点发酸。她站起来到院子里走了一圈，糖糖跟着她走了两圈，嘎嘎叫了两声。她在院子里蹲下来摸了摸鸭子的脑袋，又站起来走了回去。

坐下来重新看那道题的时候她换了张新草稿纸，把已知条件一条一条列出来，在脑子里重新理了一遍逻辑链条。理到第三步的时候忽然豁然了，她之前一直在用五年级的方法解，可这道题要用四年级学的一种思路反而更简单。她顺着新思路往下推，两行就解出来了。

答案是对的。

她看着纸上那道解出来的题愣了愣，然后低头把整道题的解法工工整整地抄在了错题本上。抄完之后她看了看时间，比规定时间超了七分钟。她在那道题的页脚写了一行小字："超时7分钟。思路卡住，需刷同类题十道。"

她合上练习册的时候手指还在发凉。刚才那二十分钟里她脑子里闪过了一个念头，要是考试的时候也卡住了怎么办。那个念头像一根针，细细地扎了一下。她站起来又去院子里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桌上多了一碗温水。温良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过来的，碗边搁了一小块冰糖。

她端起碗喝了口水，冰糖在舌头上慢慢化开，甜丝丝的。那一点甜让她绷紧的神经松了一小截。

她把碗放下继续做题，接下来的几道题都顺，顺着做下去的时候心里那股慌慢慢散了。做完之后她对着答案批改，除了那道压轴题超了时间之外，其余的全对。她在那份卷子的右上角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写了个"合格"。

第二天她多了十道同类题，做完之后速度提上来了。第三天再做的时候就再也没有卡过。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台灯每天晚上亮到九点半。温知夏每天在时间表上划掉一格，数字从三十七变到三十四、三十一、二十八。墙上那排被划掉的格子越来越密，像一列被推倒的骨牌，露出底下干净的白纸。

五一假期的时候，温知夏给自己做了一次全真模拟。她按照考试当天的流程走了一遍：早上六点半起床洗漱吃早饭，七点五十坐在桌前准备，八点整打开语文卷子开始计时。语文做完休息十分钟，接着数学，数学做完休息十分钟，接着英语。整个过程她没站起来走动，中间只喝了一次水。

下午一点十分，她放下最后一科的笔，把所有卷子收拢在一起。计算出来的结果：语文作文扣了两分，阅读理解和基础全对；数学全对；英语错了一道听力题，她估分听力的时候有一道拿不准，答案选错了。

总分比去年统考高了三分。

她把成绩写在一张纸条上贴在墙上，旁边画了一颗小星星。然后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推门走出去。温良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门响回头看她。她站在门口，脸上有汗，头发有点乱，但眼睛亮亮的。

"爸，我模拟考了。总分比上次高。"

温良把斧头靠在柴堆上，直起腰来："那行了？"

"还行。"她走过去蹲在柴堆旁边帮他码柴，"考试那天如果也这个状态，应该问题不大。"

温良拿起斧头继续劈下一根柴，劈了两下他说了一句："那天爸送你去。"

温知夏码柴的手停了一下："考场在县城，你得坐班车。"

"嗯，坐班车。到了之后爸在外面等你。"

温知夏看着他把斧头高高抬起来，落下去的时候很稳，柴裂成两半，断面是浅黄色的，散发着新鲜木头的清香。她把那半块柴码到柴堆顶上，心里安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二十三、二十一、十八。数字一格一格地减下去，窗外的树叶越来越密，从嫩绿变成深绿。天气热起来了，她的台灯每晚还是亮着，桌角的保温杯里总是温的。温良每晚九点半准时去她桌边站一下，不催不赶，就是在旁边站两秒，看她还在写，就走开了。

五月二十号晚上，温知夏收拾好了第二天要带的东西。准考证、两支钢笔、两支铅笔、橡皮、尺子、量角器、圆规，还有一杯水。她把文具盒检查了三遍，拉链拉上又拉开确认了一遍，才放心地放进书包里。

她坐在书桌前看了看那张被划得密密麻麻的时间表。最后还剩一天，是明天的日期，她还没划掉。她拿起红笔在那格子上画了一条横线，然后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在圆圈里面画了一颗星星。

她把笔放下，关掉台灯，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她的小桌上。

隔壁床上温良的呼吸声沉沉的，已经睡着了。她没有立刻躺下去，坐在黑暗里听了一会儿那个呼吸声。那声音又匀又稳，像一条没有波浪的河。

她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底，闭上了眼睛。

明天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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