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倒计时

过完年，倒计时变成了七十三天。

温知夏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用红笔在时间表上划掉一格。那格子里原本写着数字，一个一个被红线杠掉，像一列被推倒的骨牌。她划完最后一笔才去洗漱，然后坐在桌前翻前一天的错题本，把类型相近的错题重新做一遍。寒假结束开学之后，白天的课她要上，晚上回来比以前学得更晚。

温良注意到她的脸色变差了。嘴唇没有那么红了，眼下多了一层淡淡的青色，吃饭的时候筷子夹菜的动作比从前慢了半拍。一开始他没说什么，觉得她学累了歇一歇就好。

可连着半个月都是这样，她的早饭没吃完就站起来去翻书，午饭吃到一半忽然走神发呆，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写划着什么。温良有一回走近了看见她在桌面上写的是数学公式，指腹把桌面磨得发亮。

三月的一个晚上，温知夏学到一半忽然停下来，伸手按了按太阳穴。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缓了十几秒才睁开。睁开的时候有点恍惚，视线对焦了两下才看清眼前的台灯。她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又低头继续写。

那天夜里她睡着之后温良进了她的房间。她的小桌上摊着练习册，笔搁在摊开的那一页上，墨迹还没干透。旁边散着几张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算式，有几个数字被重重圈了又圈，笔尖划破了纸面。

温良把那些纸轻轻理了理摞在一起，余光扫到桌面边角压着一张纸条，是她自己的笔迹，写着"73天。每天多写三题，考前多写219题。"

温良看了那张纸条很久。他把纸条轻轻压回桌角，走出来的时候把她的门带上了。

第二天是周六，温知夏照例六点半坐到桌前。她翻开练习册刚写了半道题，温良走过来把她的练习册合上了。她抬头看他，有些意外："爸？"

"今天不学了。"

"为啥？"

温良看了她一眼，没回答，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口袋，开始往里装东西。装了水壶、装了昨天蒸好的馒头、装了两个煮鸡蛋。温知夏看着他的动作，愣了："爸你要去哪？"

"出去走走。"

"去哪走？"

"河边。"

温知夏坐在桌前没动。她看了看桌上合起来的练习册，又看了看她爸拎着布口袋站在门口的背影。她爸站在那儿等着，没有回头催，也没有再说第二遍。那背影安安静静的，像一棵长在那儿的树。

她合上练习册站起来，把笔帽扣好，跟着他出了门。

三月的河岸已经泛青了。枯了一个冬天的芦苇从根部开始冒出嫩绿的新芽，河面上的冰早就化了，水流不紧不慢地淌着，岸边的泥土踩上去软软的。温良沿着河岸慢慢走，温知夏跟在他后面半步远。两个人谁都没开口说话，只有脚步声踩在泥土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走到一个地方温良停了。那里河岸比别处低一些，草长得密一些，几丛野生的迎春花垂下来，开着细碎的小黄花。温良在河边蹲下来，从布口袋里掏出馒头掰碎了丢进水里。馒头屑落在水面上漂着，很快被水流带走。

温知夏蹲在他旁边也看了一会儿水。过了一会儿她说："爸，你以前就是在这个地方捡到我的？"

温良嗯了一声，又掰了一块馒头丢进水里。水面上的馒头屑打着转往下游漂。

"那个纸箱……"

"在那边。"温良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丛芦苇，"草里头。"

温知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丛芦苇已经长出了新叶，绿油油的，风一吹就弯下腰去。她看着那丛芦苇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想象着一个冬天的雪夜，一个纸箱放在那里面的样子。她又想象着一个男人从河面上走过来，赤着脚踩在雪里，弯腰把纸箱抱起来。

她站起来走到那丛芦苇边上蹲下，伸手拨开芦苇叶子看了看里面。地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黑褐色的泥土和几片干枯的落叶。可她蹲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手指摸着地面上的泥土，凉丝丝的。

温良走过来站在她身后。她把手指缩回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回头冲他笑了笑："爸，我回去继续做题了。"

"再待一会儿。"温良说，"太阳晒一晒再回。"

温知夏看了看河面。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水面上泛着一层碎金似的光。几只水鸟在不远处的水面上浮着，轻轻一蹬腿就滑出去老远。她站在河边深深吸了一口气，泥土的潮气、枯草被晒热后散发出的干燥气息、还有河水淡淡的腥气一起涌进肺里。那口吸进去的气凉丝丝的，像把整个春天都装进去了。

她在河边又站了十几分钟，温良把口袋里的馒头全丢进水里喂了鱼。两个人往回走的时候阳光暖洋洋地晒在背上，温知夏走了几步忽然觉得肩膀上那些绷了好几个月的劲儿松了一点。不是全松了，可那根被她自己拧得太紧的弦好像往回调了小半圈。

回家之后她坐在桌前翻开练习册，看了那道被打断的题一眼，然后她合上了，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她趴着的样子比前阵子松弛多了。温良在灶台边慢慢洗菜，水声细细的，没有惊着她。

傍晚她醒了，揉了揉眼睛坐起来，精神比上午好多了。她重新翻开练习册，把白天那道题做完了，又往下多做了三道。晚上温良炖了萝卜汤，她喝了两碗，喝完主动站起来帮温良收了碗筷去洗。

洗碗的时候她站在灶台边，水流哗哗地冲着碗沿。她忽然开口："爸，今天谢谢你。"

温良在擦桌子，背对着她："嗯。"

"我前阵子太急了。"

温良把抹布拧干了搭在椅背上，转过身看着她。她站在灶台边洗碗，袖子撸到了手肘上方，露出细瘦的手腕。手腕上那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来，随着她洗手的动作一隐一现。他看着她的背影说："考不考得上，爸都在这儿。"

温知夏洗完碗擦了擦灶台转过身来，抬头看他的脸。她看了两秒，然后走过来抱了他一下。那拥抱很短暂，跟上次在县城回家时一样，她的脸贴在他胸口停留了两秒就松开了。然后她退后一步，耳根红了，低头说了句"我去写作业了"，就转身坐回了书桌前。

温良站在原地，胸口被她脑袋抵过的那一小块地方还留着一团暖意。他看着她的背影坐回桌前的样子，腰背比上午直了一些。他在心里把那句话又念了一遍，考不考得上，爸都在这儿。

窗外天黑透了，台灯的光拢在桌面上，把她的影子照得清晰。她低头写字的样子比白天从容了些，肩膀不耸着了，笔尖划纸的声音也顺畅了。

她在练习册的页脚写了一行小字："今天休息了半天，多做的三道题明天补。"

写完之后她继续往下写，笔尖沙沙响着。日子慢下来了，可她心里比之前更有底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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