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冬夜

放寒假那天，温知夏从学校回来的时候书包里装了五本书和三本练习册。她把书一本一本码在桌上，台灯拧亮了，翻开第一天就开始看。

寒假比暑假短，只有一个月不到。她的时间表比以前更紧，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半坐到桌前，中午歇一个小时吃饭午休，下午继续学到五点半，晚饭之后从七点学到九点半。她把县一中近三年的招生考试样题复印了，用订书机钉成三册，每天做一套，做完了对照答案批改，把错题抄到本子上归纳总结。

温良每天看着她伏在桌前的背影从早坐到晚，几乎没有挪过地方。他有时候端热水过去放在她手边，她伸手摸了摸，凉了才想起来喝。温良后来换成了一个保温杯，灌满了热水拧紧盖子放她手边，她伸手摸到的时候永远是温的。

她瘦了一些。颧骨比暑假的时候更明显了，下巴也尖了，棉袄穿在身上显得空。温良有一次趁她去喝水的时候目测了一下她的身量，然后第二天去镇上买了两斤排骨回来炖汤。排骨炖得烂烂的，肉从骨头上轻轻一剥就下来了，他盛了一大碗放在她面前。

"喝了。"

温知夏看着碗里满满的排骨汤，汤面上飘着几粒枸杞，肉块堆得冒了尖。她抬头看他："爸你不吃？"

"吃过了。你瘦了，补补。"

温知夏低头喝了半碗，喝到一半又推过去："你也喝。"

"骨头汤你喝，肉你吃。"

"你喝一口。"她把碗推到他手边，固执地等着。

温良看了看她，弯下腰端起碗喝了一口，又把碗推回去了。温知夏这才满意地继续喝，把汤喝完的时候碗底还剩两块排骨，她夹起来吃了。肉炖得烂，入口就化了，她嚼了几口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垂下眼皮不让温良看见。

腊月二十三那天，温知夏给自己放了一天假。是她的生日，也是温良捡到她的日子。那天早上温良煮了长寿面，细细的手擀面，卧了一个荷包蛋，葱花撒得满满当当。温知夏吃面的时候从面碗里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张红奖状，又看了一眼床头上方那张时间表，她在上面打了一个小圈，标注着"考试倒计时"，数字一天一天地改着。

"爸，"她吸了一口面，"过了今天，离考试还有不到九十天了。"

温良坐在对面剥蒜："嗯。"

"我要是考上了，今年秋天就可以去县城上学了。"

"嗯，好。"

"那你一个人在家……"

温良剥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剥："爸一个过久了，没事。你放假就回来。"

温知夏低下头吃面，吸溜吸溜的。面吃完了她把碗端起来喝汤，喝了个底朝天。碗底干干净净的，连葱花都吃完了。她把碗放下的时候站起来，走到温良面前，伸手把他手里的蒜接过来自己剥。她蹲在他腿边，低着头把蒜瓣一瓣一瓣剥好放进碗里。

温良看着她蹲在腿边的样子，她侧脸还带着孩子的弧度，可已经比去年长开了些，眉眼间的稚气淡了一些，多了几分安静沉稳的样子。他坐在小马扎上没有动，看着她把手里的蒜剥完了，又去拿下一头。

除夕那天，张婶送了半只鸡来。温良把鸡炖了，加了干香菇，满屋子都是醇厚的香味。温知夏破例没做题，在灶台边上帮她爸打下手，洗菜切葱烧火。父女俩在灶台前忙活了一个下午，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一桌子菜摆好了，鸡肉、白菜豆腐、凉拌萝卜丝，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汤。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温知夏夹了一块鸡腿放进温良碗里："爸吃。"

温良把鸡腿夹回来："你吃，你费脑子。"

"你费力气。"她又夹回去，这回压在他碗底的米饭上，用力压了一压。

温良看着那块压在他米饭上的鸡腿，没再夹回去。他低头扒了一口饭，就着鸡腿咬了一口。鸡肉炖得烂，骨头一抽就出来了，他嚼的时候腮帮子动了两下。

温知夏看他吃了，也低头夹了块鸡肉开始吃。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着，屋外偶尔传来零星的炮仗声，隔得远，闷闷的。糖糖在院子里嘎了一声，大概是闻到了肉香，温知夏掰了一小块鸡肉拌在米糠里端出去给它。

回来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屋里，温良还在吃饭，背对着门，他穿的那件旧棉袄洗得干干净净，领口有一点磨亮。灯光照在他身上，把他侧脸的轮廓柔和地勾勒出来。他弯着腰夹菜的动作很轻，碗筷碰在一起发出清浅的响声。

温知夏站了两秒才进屋。坐下来的时候她说："爸，明年除夕，我可能在县城。"

温良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嗯，到时候爸去看看你。"

"你能坐车吗？"

"能。班车到县城，又不远。"

温知夏笑了笑，低头扒饭。她爸从来没一个人出过远门，最远是去镇上赶集。可她想象着他穿那件旧棉袄挤上班车的样子，脸上带着那种不自在的神情，可他还是会去的。他会去县城看她，会找到她的学校，会站在校门口的银杏树底下等她放学。就像这么多年他一直站在村小门口等她一样。

她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又酸又软，堵在喉咙口。她把那股东西咽下去，低头大口吃饭，吃完了去洗碗。水冲在手上凉丝丝的，她搓着碗沿，心里默默数了一下天数。

八十七天。

还有八十七天就考试了。

洗完碗她回到书桌前坐下，台灯拧开。桌上摊着那套县一中的模拟题，她翻到今天的日期页，在右下角写了一个数字，又划掉了一格。

"第22天练习。"

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很稳。窗外有人放了一串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很快就过去了。糖糖在窝里叫了两声又安静了。她低头做题的时候耳朵里清清楚楚地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和笔尖划纸的沙沙声。

温良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坐着，手里缝着冬天漏了棉花的袖子。针线一上一下地走，棉线穿过厚布发出细小的"噗"声。

两个人在同一个屋檐下，各做各的事。可谁都知道，还有八十七天，他们就会一起走一条新的路。那条路在县城，在银杏树底下，在那扇黑铁门的后面。

窗外的炮仗声停了。屋里只剩下沙沙的写字声和细细的穿针声。

温知夏做完最后一道题的答案，在空白的草稿纸边上画了一颗小星星。跟一年级的时候一模一样大，圆圆的，一笔画完。

她把笔放下，合上练习册，关掉台灯。躺下睡觉的时候她在心里又说了一遍，八十七天。

然后她闭上眼，沉进了一个安稳的、没有任何梦的夜晚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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