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五年级

暑假还没过完，温知夏就开始自学五年级的课本了。

她托王老师从镇上借了一套旧教材，数学、语文、英语各一本，封面磨得起了毛，书页边角卷着。她把三本书摆在桌上摊开，从数学第一单元开始看，例题一道一道地做，做完了对答案，对了就往下翻，错了就用铅笔在旁边打个小圈，回头再想一遍。

温良不知道她看的是什么书，但每天看见她伏在桌前的背影从早坐到晚，中间只起来喝水吃口饭，然后又坐回去了。他有一天经过她身后看了一眼，课本上的字密密麻麻的，他看不懂，但他看见她翻书页的速度比上学期慢了，翻一页要看好久。

"难了？"他问。

温知夏没抬头，笔尖在纸面上划着，嗯了一声："五年级的题，比四年级难多了。"

温良没再问。但那天他去镇上收废品的时候，路过一家文具店，推门进去买了一沓草稿纸。草稿纸是那种最便宜的黄纸，一沓三十张，边上裁得不齐，但纸面白净好写字。他把纸带回家放在温知夏桌角上，没有说别的话。

温知夏晚上看见那沓草稿纸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打开一张铺在桌面上，在上面列了一道长长的方程。铅笔划过去的时候纸张沙沙响，手感比她在废纸背面写舒服多了。她写完了那道题抬头对温良说："爸，纸很好用。"

温良正在灶台边剥蒜，背对着她嗯了一声。

暑假过完升五年级的时候，温知夏已经把数学课本过了一遍。王老师在班上宣布了新学期的安排时，顺带提了一句："咱们班温知夏已经在看五年级的课本了，你们也抓点紧。"底下响起一片低声的议论，孙小军在后排小声骂了句"变态"，林小燕扭头冲他瞪了一眼。

五年级的作业量比四年级翻了一倍，每天语数外三科的练习卷子轮着发。温知夏从不在学校做作业，她利用课间时间把当天的笔记整理好，回家之后一口气做完，然后腾出时间来刷额外的题。县一中的招生考试她了解过了，考三门，题量比普通考试大，速度跟准确率都重要。她给自己定了目标：每天多做十道附加题，每周写一篇英语小作文。

她开始越来越晚睡。天气转凉之后蜡烛用得很快，一根蜡烛点三天就见底了。温良有一次去买蜡烛的时候一次性买了一整包，二十根，放在柜子最上面。

温知夏看见那包蜡烛没说什么，只是每天晚上点蜡烛的时候把火苗调到最小，能看清字就行，省着用。

有一回温知夏在桌上趴着睡着了。大概是晚上九点多，她做题做到最后一道附加题，脑子里那根弦忽然松了，笔尖还搁在纸面上，人就趴下去了。温良从里屋出来倒水，看见她趴在桌上的背影，走过去低头看了看，她脸枕在胳膊上，压着一道没写完的题，呼吸均匀，腮帮子被胳膊挤得微微鼓出来。

他站在旁边看了几秒，然后进屋拿了件薄外套出来轻轻盖在她背上。他没叫醒她，把桌角的蜡烛吹灭了，火苗刚灭了，烛芯上的烟还细细地飘着，他用手扇了扇，让烟散开。然后他轻手轻脚地走回去，坐在小马扎上等着。等了十几分钟，温知夏自己醒了，迷糊着抬起头，看见身上的外套和灭了的蜡烛，扭头往屋里看了一眼，温良坐在黑暗里，手里拿着一根没点着的旱烟卷在捻着，看见她醒了，说："去床上睡。"

"我还没写完……"

"明天写，不差这一会儿。"

温知夏揉了揉眼睛，把桌上的书整理好，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才走回里屋。躺下去的时候她听见外面传来打火机的声音，火柴划了一下又灭了，然后是她爸轻轻咳了一声。

第二天早上起来，她发现桌上的蜡烛换了一根新的，是那包里的另一根。她昨晚没做完的那道题被一张干净的草稿纸盖住了，纸上没有字，就是一个提醒。

五年级上学期结束的时候，温知夏拿到了全年级第一的成绩单，各科成绩都在九十五分以上。王老师单独把她叫到办公室："明年春天的县一中招生考试，你可以提前报名。你有统考成绩做底子，学校会给你推荐信。"

温知夏站在办公桌前点了点头。她手里攥着那份成绩单，心里算了一下时间，离考试还有四个月，去掉寒假刚好一百一十天。一百一十天，每天多做十道题，就是一千一百道。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把成绩单给她爸看了之后，从书包里翻出一本新的练习册。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被翻得有些卷了，是她用攒下的零花钱在镇上买的五年级奥数题集。她在扉页上用铅笔写了一行字："每天十道，到考试前做完。"

温良端着碗经过她身边的时候瞥见了那行字。他没出声，走过去把碗放在灶台上，转身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温知夏起床的时候发现她的书桌上多了一盏新台灯。灯是塑料壳的，奶白色的底座，很简单的款式，但能插电，比蜡烛亮多了。她伸手按了一下开关，灯亮了，暖黄色的光照在桌面上，比蜡烛亮了好几倍。灯光照着她桌面那本深蓝色的练习册，把封面的褶皱都照得清清楚楚。

温知夏关掉灯走出去。温良正在院子里喂糖糖，蹲在鸭棚前面撒菜叶。她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等他把菜叶撒完了站起来，才开口："爸，台灯你买的？"

"嗯。"

"多少钱？"

"没多少。"

"爸。"

温良回头看她。她站在门槛上，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整个人逆着光，但能看见她眼睛亮着。她看了他几秒，说了一句："我肯定考上。"

温良嗯了一声，弯腰又抓了一把菜叶撒出去。糖糖嘎嘎叫着扑过来啄食，鸭子的声音在早晨的空气里又亮又脆。

温知夏转身进屋坐到了书桌前。她拧亮台灯，翻开那本深蓝色的练习册，从第一页开始。

窗外的老槐树叶子快掉光了，冬天又要来了。可桌面上暖黄的灯光把眼前的每一道题都照得清清楚楚的。她握着笔，一行一行地算下去，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走。

外面有人在咳嗽了一声，是她爸的。紧接着传来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然后是她爸在洗菜。那些声音混在一起，不高不低地浮在早晨的空气里。

温知夏低头写她的题。笔尖一动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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