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咳嗽
入冬之后,温良的咳嗽就没好利索过。
开始只是早上起来咳几声,他不在意,该搬砖搬砖,该捡废品捡废品。可进了腊月之后咳得越来越凶,晚上躺下去喉咙里像拉风箱,呼噜呼噜地响,半夜能把自己咳醒好几回。
温知夏有天半夜被他的咳嗽声吵醒了,爬起来到灶台上倒了杯热水端过去。温良靠在床头上半坐着,捂着嘴咳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接过水喝了半杯才缓过来。
"爸,"温知夏蹲在床边,"你明天别去砖厂了。"
"没事,小毛病。"
"天这么冷,你再咳下去肺要坏了。"
温良看了看她蹲在床边的样子,被子裹着,脚踝露在外面冻得发白,头发睡得乱糟糟的,眼睛里全是清醒。他张了张嘴想说"你回去睡",话没出来先咳了两声。温知夏把被子给他往上拉了拉,站起来回自己床上躺着了。躺下之前她又说了一遍:"明天我替你跟赵叔请假。"
温良没接话,但第二天早上他确实没出门。他撑着坐起来的时候头昏沉沉的,嗓子眼像塞了一团棉絮。温知夏已经煮好了粥,还多切了两片姜进去。她把粥端过来放在床头的小桌上,又递了一杯热水过去。
"爸,今天你哪儿也别去,盖着被子躺着。我去张婶家问问有没有止咳的药。"
温良伸手想拦她:"不用……"
她已经跑出去了。棉鞋在门口吧嗒吧嗒响了两下就远了。
张婶翻了半天柜子找出一瓶枇杷膏,又抓了一把干枇杷叶,用纸包好了递给温知夏:"拿回去熬水喝,止咳的。你爸这咳有日子了吧?"
"快一个月了。"
张婶叹了口气:"他那个人,不舒服也不说,拖来拖去小病拖成大的。你盯着他喝,别让他再干活了。"
温知夏把药包好揣进怀里跑回家。她熬了枇杷叶水,又舀了一勺枇杷膏化在温水里端进去。温良靠在床头,脸色发白,嘴唇干得起皮。她端着碗坐在床边,把碗递过去:"把这个喝了,张奶奶给的,止咳。"
温良接过碗喝了一口,又咳了两声才把一碗喝完。温知夏把空碗接过来放在桌子上,又拿毛巾给他擦了擦嘴角。擦的时候她忽然停了手,看着他的脸。离近了才发现他鬓角的白头发又多了,眼窝陷进去了一些,颧骨比夏天的时候突出了。她以前没这么近地看过他生病的样子。
"爸,"她放下毛巾,"你以后不舒服了早点说。"
温良嗯了一声,嗓子哑得厉害,嗯完又咳了一阵。温知夏等他咳完了,把被子给他掖好,自己端着小板凳坐在床边写作业。
她写一会儿抬头看他一眼,写一会儿抬头看他一眼。温良起初还睁着眼,后来慢慢闭上,呼吸粗重但睡着了。她听见他呼吸声渐渐匀下来才低头把作业写完了,写完又在纸上列了一份东西,止咳的药、润喉的梨、厚一点的棉袜、新棉鞋。她数了数自己攒的钱,三块八,不够买其中任何一样大的。可她还是在纸上把每一样都写下来了,折好塞进文具盒里。
温良这场病拖了快两周才见好。咳嗽频率降下来了,能下床走动了,可他整个人瘦了一圈,棉袄挂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赵老四让他再歇一周,温良不肯,第三天就回了砖厂。温知夏那天放学回来看见他蹲在院子里劈柴,劈了两下停下来喘口气,又接着劈。她站在院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才进去。
"爸,你劈柴我帮你垒。"她把书包放下来,蹲在旁边把劈好的柴一根一根码整齐。温良劈一斧子,她码一根,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干着。暮色从西边漫过来,院子里全是柴火的气息。
码到最后一根的时候温知夏忽然说:"爸,县一中的招生考试在六年级下学期。还有一个多学年。我要是考上了,你就不用干这么重的活了。"
温良手里的斧头顿了顿,没抬起来:"考上了爸更得干,你在城里吃喝住宿都要钱。"
"我可以拿奖学金。老师说成绩好的有奖学金,能抵一部分。"
温良把斧头靠墙放好,转过身看她。她蹲在柴堆旁边,手上沾着木屑,暮光照着她的脸。他开口说:"不用操心钱的事。你把书读好就行。"
温知夏还想说什么,温良已经转身进屋了。她蹲在原地看了他一眼,没追上去。她低头把最后几根木柴整整齐齐地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进屋的时候温良已经在灶台边忙活了。
锅里的水烧着,白汽腾腾的。他在切萝卜,刀工比几年前利索了不少,一片一片薄厚均匀,码在砧板上。温知夏走过去站在灶台另一边,看着他把萝卜片下进锅里,水花溅起来几滴落在灶台上。
"爸,今晚喝萝卜汤?"
"嗯,加了你上次找回来的那个枇杷叶,清肺的。"
温知夏哦了一声,伸手帮他把砧板上的萝卜碎扫进碗里。两个人隔着灶台站着,水汽在中间氤氲开,把对面的人影模糊了。她透过水汽看见温良侧脸的轮廓,比前几年瘦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更分明了。可他切菜的时候手很稳,肩膀也不佝偻了。
"好了。"他把锅盖盖上,转身去拿碗筷。
温知夏接过碗摆好,又把筷笼里的筷子抽出来理顺了放在桌面上。两个人坐下来喝汤的时候谁都没说话,汤热滚滚的,喝了胃里暖洋洋的。
喝完汤温知夏去洗碗,温良坐在小马扎上剥花生。花生壳咔嚓咔嚓地响,一粒一粒落在碗里。温知夏洗完碗擦灶台,擦完之后回头看了一眼——温良低着头剥花生,手指上裹着一块创可贴,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破的。她没问他,走过去把他手里的花生接过来自己剥。
"你歇着。"
温良看了看空着的手,没争,坐在马扎上看她剥。她剥花生的动作比她爸快,手指一捏一掰壳就裂开了,花生粒干干净净地滚进碗里。她一边剥一边抬头冲他笑了一下,露着那颗已经长出来了的新门牙。
温良看着她,嘴角也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温知夏在桌边写作业,温良在旁边纳鞋底。棉线穿过厚布的声音一拉一响,有节奏地填着屋里的安静。写到最后一道题的时候她忽然停笔抬头:"爸,你以前是不是学过做鞋?"
温良的手停了停:"没有,看你张奶奶做过。"
"那你咋会?"
"看多了就记住了。"
温知夏想了想,低头继续写最后几个字。写完合上作业本的时候她说:"那你以后教我做鞋吧。我学会了就不用花钱买了。"
温良纳鞋底的动作没停,但他嗯了一声。窗外月亮升上来了,圆圆的一轮挂在院墙上面。屋里两个人一个做鞋一个看书,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贴得很近。
远处有人家养的公鸡叫了一声,像是报了个时。糖糖在窝里动了动,咕了一声又安静了。
天很冷,可屋里头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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