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四年级

四年级开学那天，温知夏背着一个新书包走进教室。

书包不是新的，还是温良三年前缝的那个藏蓝色帆布包。但今年她长高了，背带放长了一截，翻盖上的小口袋被她自己加了一颗扣子，扣子是她从旧衣裳上拆下来的，缝上去的时候针脚整齐了不少。她在每本书的扉页上写了名字和班级，字迹已经不像一年级那样歪歪扭扭了，横平竖直，一笔一划。

教室里的人来来去去换了一批座位，可她的位置还是靠窗第三排，窗台外头那棵老榆树的枝条伸进来，风一吹就在玻璃上画影子。林小燕坐在她旁边，头发换了个新发型，剪成了齐耳短发，一进门就说："我剪头发了！我爸说我像个小蘑菇！"

温知夏看了看："挺好看的，凉快。"

林小燕嘿嘿笑，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一把新文具，全摆在桌面上一样一样展览："我大伯从省城带回来的，你看这个橡皮，是水果味的！"她掰了一块递过来，温知夏凑近闻了闻，草莓味。

上课铃响之前，又进来一个女生。个子比温知夏高半个头，扎着高马尾，校服穿得整整齐齐，书包带子上的标识牌闪着银光。她走进来扫了一眼教室，目光在温知夏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走到后面一排坐下了。

"那是谁？"林小燕扭头看了一眼。

"不认识，转学的吧。"

新来的女生叫许盼盼，爸爸在镇上开五金店，家里条件不错，开学第一周就成了班上的焦点。她说话声音大，笑起来爽朗，课间的时候身边总围着几个女生听她讲镇上的事。有一天大课间她走到温知夏桌边，看着温知夏桌面上那支银色的钢笔问："你这钢笔是哪儿买的？镇上好像没有这一款。"

"竞赛奖品。"温知夏没抬头。

"什么竞赛？"

"全镇数学竞赛。"

许盼盼眼睛亮了一下："你就是那个考了满分的？"她靠得更近了，"我听说去年你一个人拿了一等奖，是真的？"

温知夏抬起头看她："嗯。"

许盼盼一拍桌子："太厉害了！我数学最差，每次考试都拖后腿。你能不能教教我？"

温知夏愣了一下。她习惯了被人绕着走，不太习惯有人主动凑过来。她看着许盼盼那张热情的脸，想了三秒："嗯，你中午有空的话可以一起做题。"

从那之后每天午休，温知夏的座位旁边多了一个人。许盼盼捧着练习册一道题一道题地问，温知夏一道一道地讲，从画图到列式到验算，一步一步掰碎了教。林小燕有时候也凑过来听，三个人头挨着头趴在同一张桌子上，铅笔在本子上划来划去。

有一天孙小军从旁边路过，看了她们一眼，嘴里"啧"了一声。许盼盼抬头瞪他："干啥？"

"不干啥，"孙小军缩了缩脖子，"学习还不行？"

"那你一起学啊。"许盼盼拍了拍旁边的空位。

孙小军愣在过道中间，脸腾地红了。他这个人向来在班里横着走，平时跟学习沾边的事一律不碰。可这会儿全班至少十双眼睛看着他，许盼盼又一脸坦荡地等着他回答。他站了两秒，拔腿跑了。

温知夏低头继续讲题，嘴角弯了一下。林小燕戳她胳膊："他跑了。"温知夏嗯了一声："不跑也坐不下，没地儿了。"

许盼盼笑得前仰后合。

四年级期中的时候，温知夏的数学成绩依然是年级第一。语文除了作文偶尔扣一两分，其他全对。班主任换了人，新来的男老师姓王，三十出头，戴一副方框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他第一次看全班成绩单的时候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把温知夏叫到办公室去。

"温知夏，"王老师推了一下眼镜，"你成绩很好，但这个学校条件有限，你要是有更高的目标，得往远了看。"

温知夏站在办公桌前，不太明白他的意思："远是哪里？"

"镇中学的尖子班，县一中的初中部。那些地方的教学资源比咱这儿好太多了。你如果能考进去，后面路子更宽。"

温知夏沉默了一下。她想起温良每天早上五点出门的背影，想起砖厂里漫天的粉尘，想起她爸那双裂口子的手。她说："那怎么考？"

王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这是去年县一中初中部的招生简章，你先看看。考试在六年级下学期，考三门，难度比咱们学校的题高一大截。但你有时间准备。"

温知夏接过那张纸的时候手指微微用力了一下，纸张边角被攥出了褶皱。她把纸对折放进口袋里，鞠了一躬："谢谢王老师。"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她没立刻回教室，站在走廊尽头把那页招生简章又看了一遍。上面印着一所学校的照片，大门气派，路两旁种着两排银杏树，金黄一片。底下的招生条件写着："品学兼优，身心健康。"她没有品学兼优的证明，但她有每次考试的分数。她心里盘算了一下，如果保持现在的成绩到六年级，机会不小。

那天放学回家，温知夏坐在院子里喂糖糖，手里攥着那张招生简章，看了好几遍才收起来。糖糖在她脚边啄地上的米粒，嘎嘎叫着。她摸着鸭子的背，忽然抬起头对着屋里喊了一声："爸！"

温良从灶台边上探出头："嗯？"

"我以后要考县一中。"

温良擦了擦手上的水走出来，站在门槛上："县一中？"

"镇上最好的初中，在县城里。考上了就能去城里读书。"温知夏站起来，走过去把招生简章递给他看，"老师给我的，说我有机会。"

温良接过那张纸。他不认识上面的每一个字，但他看见了学校大门那张照片，看见了银杏树和整洁的教学楼。他看了一会儿问："什么时候考？"

"六年级下学期，还有两年。"

温良把纸折好还给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那爸得好好干活，攒够你住校的钱。"

温知夏攥着那张纸看着他的脸。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根，这两年他老得比前几年快。可他说"攒够你住校的钱"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摘豆角"差不多，平平的，像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她没说什么，把招生简章收进了书包最里面的夹层，跟那张印着银星的一等奖奖状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她写完作业之后又翻出来看了一遍。温良走过来倒水，经过她旁边时看见了那张纸上的银杏树照片，站了两秒，走过去倒水了。但他倒完水走回来的时候在她旁边停了一下，伸手指了指那张照片上的教学楼："这个楼挺高。"

"嗯，县一中，在县城里。"

温良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照片，然后他什么都没再说，转身去铺床了。温知夏坐在桌边，把那页纸抚平了叠好放进夹层里，抬头看了一眼她爸在里屋弯着腰铺被子的背影。

她在心里说了一句：两年。爸，你等我两年。我考上了就不用你那么累了。

她没说出口。但那个念头稳稳地落在了心里面，跟那张招生简章一起，放在夹层最深处。

窗外起风了，秋天的风凉凉的。糖糖在院子里叫了一声，她站起来去关门，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钢笔在灯下反着光，银色的，亮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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