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比赛

三年级下学期，学校通知要举办全镇小学数学竞赛。

李老师在班里宣布的时候，温知夏正低头改一道错题，听到"数学竞赛"四个字抬了一下头。李老师说每个班选三名同学参加，先班内选拔再统一集训，最终代表学校去镇上比赛。成绩好的有奖状还有文具奖品，一等奖是一整套文具盒加钢笔。

温知夏的铅笔在纸上停了一下。她脑海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钢笔。她从来没有过自己的钢笔，平时写作业都是用铅笔，到了高年级才让用钢笔。可如果提前有了一支，她就能省下一笔钱。她又想了想那个"文具盒"，温良给她做的铁皮罐头盒已经用了两年，边缘虽然卷过，但铁皮上锈迹斑斑，每次开合都吱嘎响。

全班有三个人举手报了名。温知夏举手的时候，孙小军在后面吹了一声口哨，被她一个回头瞪了回去。自从那次报纸筒事件之后，孙小军已经不怎么惹她了，但偶尔还是想找点存在感。

班内选拔是三天后，一张卷子十道题，全都是扩展题，比课本上的难不少。温知夏做完了检查了两遍提前交了卷。第二天李老师公布结果，她第一名，满分。另外两个男生分别是八十分和七十五分，差了不止一截。

集训两周。每天下午放学后多留一小时，数学老师带着三个学生刷题型。温知夏几乎每天都是最早到、最晚走的那一个，老师在黑板上写完题她就埋着头算，算完了抬头等下一道。有时候老师讲完了她还能自己推导出第二种解法，字迹工整地写在草稿纸上。

集训的第七天出了件小事。那天放学留下来做题，做到一半孙小军忽然从教室后门溜进来，挤眉弄眼地走到温知夏桌边，把一张皱巴巴的纸拍在她桌上："喂，给你。"

温知夏抬头看他，没接："什么？"

"你不会的题，我给你找来的。"孙小军说这话的时候脸有点红，别别扭扭的，"我表哥在镇上上五年级，他们以前考过类似的，这是答案。"

温知夏看了一眼那张纸，上面确实抄了一串解题步骤，字迹潦草，像是赶工抄的。她把纸推了回去："不用。"

"为啥？你傻啊？有了这个你肯定能考好！"

"我自己会做。"

孙小军急了，又把纸往她这边推："你别倔！镇上比赛比学校难多了，你不提前看看题型肯定吃亏。"

温知夏看着他推过来的那张纸，停了五秒，站起来走到教室前面的垃圾桶边，把那张纸丢了进去。她走回来坐下的时候，孙小军的脸更红了。他没骂人，站在她桌边愣了几秒，然后踢了一脚桌腿，从后门跑了。

集训结束之后就是比赛。比赛那天是周六，学校派了一辆面包车送三个学生去镇上。温知夏早上五点半就醒了，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把文具盒和草稿本装进书包。温良也醒了，给她热了一碗粥，又在粥里卧了一个鸡蛋。她喝粥的时候温良站在灶台边上看着她，什么也没说。

她出门之前温良从兜里掏出两块钱递过来："中午买个包子吃，别饿着。"

温知夏接过来，两块钱还是温热的，被他攥了有一会儿了。她把钱折好放进书包里："爸你等我回来。"

"嗯。"

面包车颠颠簸簸开了四十分钟到了镇中心小学。考场在大礼堂里，几十张桌子摆得整整齐齐，前后都有监考老师。温知夏走进去找到自己名字的位置坐下来，桌面上贴着一张白色纸条，"温知夏"三个字印在上面，底下还有一行编号。

卷子发下来的时候她先翻了一遍。一共十二道题，前八道基础，后四道明显难。她看见最后一道题的时候呼吸顿了一下——是道图形题，画了一个复杂的多边形，要求计算阴影部分面积。这在三年级来说已经超纲了，可她盯着那个图形看了几秒，脑子里浮现出温良补袜子时比划的那句"先拆开再拼回去"。

她低头开始做题，一道一道地往下啃。前面的做得顺利，最后一道图形题她用了两种方法验证，答案一致，然后才把卷子翻过来检查。检查完的时候还有十五分钟，她坐在座位上没动，眼睛看着窗外。外面的太阳白花花的，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翻着面。

比赛成绩要一周后才公布。等成绩的那些天温知夏表面上跟往常一样上下学写作业喂鸭子，可她每天晚上躺下之后都会把那道图形题在心里重新算一遍，一遍一遍地算，确认自己没算错。

第七天，李老师在课间操的时候叫住了她："温知夏，过来一下。"

办公室里只有李老师一个人。她看着温知夏，笑了一下，然后把一张纸递过来。温知夏接过去的时候先看见了纸上的红印章——"全镇小学数学竞赛组委会"——然后看见了一行字："一等奖：温知夏，中心小学三年级组"。

"你考了满分，"李老师说，"全镇只有你一个满分。最后那道图形题，唯一做对的就是你。"

温知夏把那张纸翻过来看了一遍又翻回去，红章上的字她看了好几遍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她问："奖品……有钢笔吗？"

李老师被她问笑了，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盒子递过来："全套的。钢笔、墨水瓶、橡皮、尺子、文具盒，全都有。一等奖奖品。"

温知夏接过那个盒子，盒子是塑料的，透明的，盖子轻轻一掀就能打开。里面的文具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最上面是一支银色的钢笔，笔帽上刻着细纹，灯光下微微反光。她伸手碰了一下钢笔的笔身，凉凉的，滑滑的，手感跟铅笔完全不一样。

"回家好好跟你爸说，"李老师说，"他肯定高兴。"

温知夏把盒子抱在怀里，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脚步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整个下午她都在想回去怎么把盒子给温良看，想了七八种方式，最后决定还是直接递给他。

放学铃一响她就背上书包冲出了教室，抱着的奖品盒夹在胳膊底下。温良还是站在校门口的老位置，看见她跑出来的时候弯了一下腰，因为她来得比往常快。她跑到他面前站定，把奖品盒从胳膊底下拿出来递给他："爸，全镇一等奖。钢笔。"

温良低头看着那个透明的塑料盒。里面那支银色的钢笔乖乖地躺着，塑料盒上还贴着一枚金色标签，"一等奖"三个字亮闪闪的。他把盒子接过来看了一会儿，手指在透明盒盖上摸了摸，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温知夏，嘴唇动了动。

他没说出话来。但他弯下腰伸手轻轻抱了她一下。那动作很短暂，像是怕把她弄疼了。温知夏被他胳膊箍着的那一瞬间闻到他身上砖灰的味道，混着一点汗味和路边野草的清苦气。

他松开她的时候耳朵又红了。他咳了一声把奖品盒递回给她："收好，别弄丢了。"

温知夏接过来抱在怀里，跟他一起往家走。路上她一直抱着那个塑料盒，盒子在夕阳底下泛着温润的光。糖糖在院子里叫得欢，她推开院门的时候鸭子扑棱着翅膀冲过来围着她的脚转圈。

那天晚上她把钢笔和文具盒摆在桌上看了很久。银色的笔身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她拧开笔帽看了看笔尖，又旋回去。她没有用，还舍不得。

温良坐在对面补一只破口袋，针线一上一下地走。补了一会儿他抬头看着她正对着那支钢笔发呆的样子，开口说了一句："以后你会有很多笔。"

温知夏抬头看他。

"你写那么些字，一支笔哪够。"温良低下头继续补口袋，"以后爸给你买。"

温知夏没接话。她把钢笔轻轻放进文具盒里合上盖子，放在桌角最安全的位置。然后她低头继续写她的作业，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灯光照着她的脸，侧面的一小片绒毛被照亮了，软软的。

温良补完口袋站起来倒水，经过她旁边的时候停了一瞬，看了一眼她桌上的文具盒。塑料盒的盖子映着灯，银色的笔身在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

他走过去倒水了，嘴角弯着。

窗外夏天的风呼呼地吹着，吹得院子里的丝瓜藤哗啦作响。糖糖在窝里嘎了一声，像是做了个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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