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奖状

期中考试之前，温知夏连着两个晚上温书到很晚。天越来越短，晚饭吃完天就黑了，她在小桌上点着蜡烛把语文课本从头到尾背了一遍，又把数学练习册上所有题重做了一轮。温良坐在她对面补一件衣裳的扣子，针线在烛光里一上一下地走。两个人各忙各的，谁也不出声，可那安静稳稳地坐在屋子中央，像一口盛满了的井。

考试那天早上温知夏喝了一碗米粥就出了门。临出门温良从里屋拿出来一根新铅笔递给她，是他前一天去镇上买的，笔杆上印着浅蓝色的花纹。温知夏接过来握了一下，笔杆比旧的粗一点，握在手里更趁手，她攥着那根新铅笔去了学校。

考试考了一整天。上午语文下午数学，题量比月考大，最后一道数学题画了三只鸭子五只鸡，问加起来一共多少只。温知夏写答案的时候忽然想到糖糖，嘴角翘了一下，飞快写了一个"8"。

成绩是周五下午公布的。李老师这次把卷子摞在讲台上，先说了一段话，大意是大家都有进步，有几个同学进步特别大。然后她开始念名次。

"第一名，温知夏。"李老师念完抬头看了她一眼，"语文一百，数学一百。双科满分。"

教室里哗然一片。双科满分在一年级很少见，有的题出得刁，连班上最机灵的都要错一两道。温知夏坐在座位上，手放在桌面上，五根手指平平地贴着。她听见自己的名字从老师嘴里出来，心里那口气慢慢地松下来，像一只气球被放了气。

林小燕在她旁边哎哟了一声，扭过头来看她："双百！你太厉害了。"然后自己的成绩也念出来了，语文九十五，数学九十八，全班第三，她也挺高兴。

李老师把卷子发下来之后又拿了一张纸出来，是张红色的奖状，四四方方的，上面印着几行字。"学期优秀学生，"李老师举着那张奖状，"温知夏，上来领。"

温知夏走上讲台接过那张奖状。红色底子，金色边，中间用黑字写着她的名字，她自己的名字。她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好几秒，然后鞠了一躬走回座位。她把奖状平平整整地铺在桌面上，用手指把卷起来的边角压直了，又摸了摸纸面上印名字的地方。

那是她第一次摸到奖状。纸面比普通作业纸厚，滑滑的，有一股油墨的清苦味。她把手收回桌洞里，过了几秒又伸手摸了摸奖状的边角，像怕它跑了。

下课的时候林小燕凑过来看她那张奖状："真好看。我上学期也得了一张，我爸给贴在墙上了。你贴哪儿？"

温知夏想了想："贴床头。"

林小燕哦了一声，从书包里摸出一块饼干掰了一半递给她："我姥姥烤的，可香了。"

温知夏接过那半块饼干，咬了一口，确实香。她又咬了一口，吃完把碎渣拍干净了，把奖状小心翼翼卷起来放进了书包里。这次她没放书包大层，放进了最里面的夹层，拉链拉了两遍。

放学温良来接她。今天他没站老榆树底下，站在校门口的台阶边上，穿的是那件缝着歪线脚的旧褂子，平时舍不得穿，今天倒穿出来了。温知夏远远看见他，心里忽然明白过来，她爸知道今天出成绩，特意换了衣裳来的。

她跑过去的时候书包里的奖状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她跑到温良面前站定，从书包夹层把奖状抽出来展开，举到他面前。

"爸，期中考试双百，第一名。奖状。"

温良低头看着那张红纸。阳光斜照着奖状，金色的边线反着光，"温知夏"三个字印在正中间，笔直地站着。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接过去，翻到背面看了一下，又翻回来。

他的手这一次没有抖。他把奖状拿稳了，对折了一下又展开，觉得折了不好，又伸平了。最后他把它贴在胸口的位置，和上次那两张卷子一样的姿势。可卷子对折了能放内兜，奖状太大了放不进去。他就这么端着，从校门口一路端回了家。

路上有人看，他也不躲。

回家之后温良找了一圈钉子，最后在床头那面墙上敲了两根，把奖状钉了上去。他钉的时候很仔细，先比了比位置，又在墙上用指甲划了一道痕，然后才把钉子敲进去。奖状上墙之后他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觉得有点歪，又把左边那根钉子的位置调了调。

温知夏坐在床上看他忙活，两只手撑着床沿晃着腿，看着他一遍一遍地调角度。她数了，他总共调了四次，最后一次调完之后退了五步远看了看，才把锤子放下了。

"行了，"温良说，"正了。"

温知夏跳下床站到他旁边一起看。那张红纸贴在灰扑扑的墙上，像冬天里开了一朵花。屋子里一下子有了不一样的东西，不只是柴米油盐和破旧家具，墙上多了一抹红，红的，亮堂堂的。

糖糖从门口探进脑袋嘎了一声。温知夏扭头看它："糖糖！看我的奖状！"鸭子听不懂，但叫得更欢了。

张婶晚上来送馒头，一进屋就看见墙上的奖状，哎呀了一声："这是期中考试得的？"

"双百，"温良从灶台边上接话，声音平平的，可那三个字送出来的时候比平常重了一点点，"语文数学都一百。"

张婶走近了看那奖状，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回头看了一眼温良。温良站在灶台边上，手里拿着一把锅铲，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握着锅铲的姿势明显比平时僵硬。张婶没拆穿他，只说了句："知夏比你强，你小时候能考个及格就不错了。"

温良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炒菜，但那声嗯里带着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弯。

那天晚上温知夏躺在她的小床上，一歪头就能看见墙上那张奖状。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奖状的金色边线微微闪亮。她看了好一会儿，翻了个身，又忍不住翻回来再看一眼。

隔壁床上温良翻了个身，轻声说："睡觉了。"

"嗯。"温知夏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翘着。

又过了几天，林小燕跟温知夏的关系更近了。课间她主动拉着温知夏去跳皮筋，虽然温知夏不会跳，绳子老是绊在脚踝上，林小燕教她怎么迈步怎么跳。跳了两节课间之后温知夏学会了，虽然跳得不高，但至少能连着跳五个不断。

跳完皮筋坐在台阶上喝水的时候，林小燕说："温知夏，你下个月生日几号？"

温知夏想了想。她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温良给她过的是捡到她的那天，腊月二十三。她说："腊月二十三。"

"那早着呢！"林小燕把水壶盖拧紧，"那我先送你个别的。"她从兜里掏出一根粉色的头绳，上面缀着两颗塑料小珠子，"送你的，你扎辫子好看。"

温知夏摸了摸自己两个翘翘的辫子，接过头绳攥在手心里："谢谢。"

晚上回家她换了新头绳。温良看见了，没问哪来的，只是做晚饭的时候多炒了一个鸡蛋，放在她碗里。

温知夏低头扒饭的时候看见碗里金黄的炒蛋，愣了一下，抬头看温良。温良在对面低头喝粥，眼皮没抬。

她把炒蛋夹起来一半放进温良碗里。温良看了看碗里多出来的蛋，没夹回来，低头喝粥把那半块蛋一起吞进去了。

窗外刮起了冬天的风，窗户纸微微响着。墙上的奖状还在那儿，红的，亮的。

这个冬天还没来，可屋里已经热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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