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学织


入冬之后砖厂的活越来越少,温良隔天才去一趟,不去的时候就背着筐在村里镇上捡废品。天气一天比一天冷,早起的时候水缸面上结了一层薄冰,要用勺子敲开了才能舀水。温知夏穿上了去年续过棉花的旧棉袄,袖子还是短了一截,手腕露在外面,冻得泛红。

有一天她放学回来早了。砖厂没开工,温良应该在家,可院子门锁着,糖糖在窝里叫了两声也没人应。温知夏掏钥匙开了院门,进屋放了书包,又走出来站在院子里等了十几分钟。远远地看见温良从巷口回来,身上背着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左脚的棉鞋前面破了一个洞,露出黑乎乎的棉花。

"爸!"温知夏跑过去接他,伸手要接那个编织袋。温良侧了侧身:"沉,你拿不动。"

温知夏没争,跟在他旁边走。到了院子里温良把袋子放下,坐在台阶上换鞋。他把左脚的棉鞋脱下来看了看脚面,又穿了回去。温知夏蹲在旁边看见了,那只鞋的破洞已经挺大,快到大脚趾了。鞋底也磨薄了,踩在地上的时候隐约能看见凸起的石子硌过鞋底的印子。

"爸,"她说,"我给你买双新棉鞋吧。"

温良把鞋带系好站起来:"不用,还能穿。"

"破洞了。"温知夏指着鞋尖那个破洞。

温良低头看了一眼:"回头补补就行。"

温知夏没再说话。那天晚上她做完作业坐在床上翻自己的小铁盒,里面攒着温良偶尔给她的几毛零钱,她从来不花,一分一分地攒着。她把硬币和毛票倒在床上数了一遍:三块二。买一双棉鞋不够,最便宜的集市上也要十几块。

她把钱收好放回去,躺在床上的时候翻了几个身。墙上的奖状还在那儿,红的,亮着。她盯着奖状边上的金色线看了很久,脑子里在转别的念头。

第二天下午课间,温知夏去找了张婶。

张婶坐在院子里剥花生,面前一个竹匾,装满花生壳。温知夏蹲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她剥花生的动作,开口说:"张奶奶,你教我织毛衣吧。"

张婶手下的花生壳咔嚓一声碎了,她转过头看温知夏:"你学那个干啥?"

"我想给我爸织双袜子。"温知夏说,"他的棉鞋破了,脚冷。织厚袜子穿在里头也能暖和。"

张婶看着她。蹲在竹匾边上的小姑娘,眼睛亮亮的,鼻头冻得红红的,说话的时候嘴里冒白汽。张婶把手里的花生壳扔进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行,我教你。不过先说好,这活不容易上手,起针就得学半天,你得有耐心。"

"我有耐心。"

张婶站起来进屋去翻了半天,拿出一副旧竹针和一小团青色毛线:"这是剩下的线,你先练手,织不好也没事,拆了重新来。"

那天下午温知夏就在张婶家的院子里学起了织袜子。张婶手把手教她起针:线绕在食指上,竹针一挑一压,十针起好了。然后教平针,一针上一针下,来回来回。温知夏的手笨,竹针在手指间打滑,线缠在针上拧成一股。第一行织了十分钟,织了四针漏了三针,松得不像样。

"拆了。"张婶说。

温知夏拆了重新起针。第二行还是歪的,针脚忽松忽紧,有一段紧得竹针差点穿不过去。她又拆了。第三行好了一点,但织到一半发现少了一针,整条边往里收。

张婶看着她拆了织、织了拆,一下午拆了七八回,那团青线拆得毛都起了。温知夏的鼻尖上挂着汗,手指冻得发红,指肚上被竹针磨出了一道浅痕。她没停,也不说累。

天快黑的时候,她终于织出了一小片。只够盖住手掌大小的方块,针脚还是歪的,但至少所有的针都在,没有再漏。

张婶看了看那片布,虽然也不满意,但看看温知夏那个认真的表情,话到嘴边换了个说法:"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回去有空自己练,织不好就拆,别怕费线。这个毛线不值钱,练废了再找我要。"

温知夏把竹针和毛线卷好放进书包里,站起来鞠了一躬:"谢谢张奶奶。"

张婶摆摆手赶她走:"赶紧回去,你爸该回来了。"

温知夏走了之后,张婶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她跑远的背影,叹了口气,嘴角却翘着。她回头对自家老头子说:"那丫头,心比她爸的针线活还细。"

从此每天晚上写完作业,温知夏就在蜡烛底下织袜子。一开始还是织不好,漏针错针反复来,她拆了重织,织了重拆,一小团线拆得毛茸茸的,拧成一根乱麻。温良在旁边看着她忙活,问她干什么,她说"学个东西,织好了给你看"。温良就没再问。

天越来越冷了,她的手冻得不听使唤,织一会儿就要放在嘴边哈气暖一下。张婶给了她第二团线,是深灰色的,比青色的粗一些,好织多了。她用粗线练了几天手感,又从竹针的用法上学明白了怎么控制松紧。

一个星期之后她织出了第一只完整的袜子雏形。虽然脚后跟那块怎么收都收不好,鼓出来一个包,穿上估计会硌脚。但她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袜子还是很满意,举着给温良看:"爸你看。"

温良放下手里的活儿凑过来看了看。那只深灰色的袜子,口上松,脚后跟鼓,整体形状一言难尽。但他看了几秒钟,说:"挺好。"

"还没收完呢,"温知夏把袜子收回来,"脚后跟那块我不会,明天去问张奶奶。"

她低头继续琢磨脚后跟的收法,小手笨拙地勾着线,一根一根地绕。蜡烛的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她伸手拢住火苗。

温良在旁边看着她。她低着头,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两只手在烛光里忙忙碌碌地动着。屋里很安静,只听见竹针偶尔碰撞的轻响。

他在旁边坐着,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第二周的时候第一只袜子终于织完了。针脚还是不够齐,脚后跟那一块勉强收住了,虽然鼓着一个小包,但至少穿得进去。温知夏在早上温良出门之前把袜子塞进他手里:"爸,你试试。"

温良拿着那只深灰色的袜子愣了一下。袜子摸在手里很厚实,比集市上卖的那种薄棉袜暖多了,毛线织得密,搓起来沙沙响。他低头看了看袜子,又看了看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等回应的温知夏。

他脱了鞋,把那只袜子套在脚上。大了点,脚跟处那个小包正好裹住脚踝,不硌。脚底那段松紧合适,穿上之后能感觉到毛线贴着皮肤,暖烘烘的。

"怎么样?"温知夏紧张地问。

"暖和。"温良说。他把袜子上的褶皱抻平了,把脚踩在地上试了试,"合脚。"

温知夏眼睛亮了,欢呼了一声跑回里屋去:"还有一只!第二只已经织了一半了,你等我!"

温良穿着那只袜子坐在床沿上没脱。他低头看着脚上那只歪歪扭扭的深灰色袜子,伸了伸脚趾,看了很久。

第二只袜子三天后织完了。温知夏把那天的作业草草写了赶着把最后一段收针,收好了两只袜子摆在一起。大小稍微有点不一样,但都是深灰色的,都够厚够暖。

她把两只袜子叠整齐放在温良的枕头底下,当做第二天的惊喜。第二天早上温良起床翻出袜子穿上,脚上暖洋洋的,走起路来脚底板不冷了。

那天他穿着那双厚毛线袜去了砖厂。赵老四抽着烟瞥了一眼他脚上露出来的灰色毛线边:"你闺女给你织的?"

温良低头看了看脚踝处露出的那一截毛线:"嗯。"

赵老四吐了口烟圈,没说什么。但后来他老婆给温良带了一双新棉鞋,说"厂里发的福利多了一双,你穿着"。鞋码刚好是他穿的,不大不小。

温良知道那不是厂里的福利。他收下了,站在砖堆边上,低着头系鞋带。新棉鞋底很厚,走在砖头上不硌脚了,里面暖暖的。

晚上回家他把棉鞋脱下来给温知夏看。温知夏凑过来摸了摸鞋面,又伸手进去摸了摸里面的绒:"比旧鞋暖和多了!爸你早该换新的了。"

温良嗯了一声,把棉鞋靠墙放好,新旧的放在一起。旧棉鞋鞋尖上的洞还在,他看了看,没有扔,塞进了柜子最底下。

那只破了一个洞的棉鞋,他穿了两年。可那双深灰色的毛线袜子,他每天都穿。穿了洗,洗了穿,一直穿到春天暖和了才收起来。

第二年冬天又拿出来的时候,袜口松了一点,但颜色还是深灰的,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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