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冷风

二年级下学期的时候，温知夏七岁半了。

她在班里的成绩稳在第一名，从没掉下来过。李老师偶尔在办公室提到她的时候会多说两句，说这孩子基础扎实、专注力好。办公室里别的老师听了也点头，说前阵子年级观摩课她站起来回答问题口齿特别清楚。这些话从老师嘴里流出来，再流到学生耳朵里，就变了味儿。

有一天林小燕在跳皮筋的间隙戳了戳温知夏胳膊："你知道吗，刘柱他爸在村口小卖部跟人喝酒的时候说，不让刘柱跟你玩，说你家……那个。"她含糊地跳过了后面的词，但温知夏听懂了。

"刘柱他爸说啥了？"温知夏问，手里攥着皮筋的绳子，没松。

"就说你别理他了。"林小燕说完赶紧补了一句，"你别难过，我爸妈没说这个。"

温知夏嗯了一声，把皮筋绳子绕回手腕上，继续跳。绳子甩得不高不低，她的脚步稳稳的，一个两个三个连着跳了十几个没断。可跳完之后她一个人去水龙头那边洗了手，洗了很久。

事实上不止刘柱家。温知夏慢慢察觉到，班里有一半孩子的家长明里暗里嘱咐过"别跟温知夏走太近"。原因千奇百怪：有的说她爸是疯子怕传染，有的说她是捡来的沾了晦气，有的就是单纯怕自家孩子跟"那种人家"混在一起掉份。大人们的话在村里转一圈又流回小孩耳朵里，小孩们听进去了，有的笑嘻嘻地绕着走，有的不说什么但就是不靠近，也有像林小燕这样不管不顾的少数几个。

温知夏上体育课的时候是一个人站着的。体育老师让两两结对做仰卧起坐，十几个人刷刷地配了对，剩下她一个人站在边上。体育老师看了看她正要开口，林小燕已经举手了："老师我跟温知夏一组！"她的搭档被晾在旁边，撇了撇嘴。

温知夏躺下去的时候林小燕压着她的脚，小声说："没事，我跟你一伙。"温知夏看着她笑了笑，然后仰卧起坐做了一个又一个，做到最后比林小燕多做了一倍。

那天下课之后林小燕偷偷跟她说："我妈说了，咱们孩子的事大人管不着，我看着温知夏挺懂事一孩子，又不是她爸犯的错。你玩你的，不用管别人。"林小燕把这段话学得很像大人的样子，温知夏听完伸手把她的辫子往后顺了顺，什么都没说。

可还是有撑不住的时候。

那天温知夏去水房洗抹布，隔着墙听见两个女生在说话。一个说："我妈说那个温知夏她爸脑子有病，她自己也指不定什么时候发病。"另一个接话："我看她也不正常，天天就知道学习，不跟人玩。"第一个又说："而且她还是捡来的呢，她亲妈都不要她了。""真的？那她爸也不是亲的？""不是！全是编的，指不定哪来的野种。"

水龙头里的水哗哗地流着，温知夏拧小了水，让水流声盖住后面的声音。她把抹布搓完了拧干，端着盆子绕了远路回教室。

那天放学回家她走得比往常慢。到了院门口看见糖糖嘎嘎叫着迎上来，她蹲下去摸了好一会儿鸭子的脑袋，才站起来推门进屋。温良在灶台边劈柴，听见门响抬头看了她一眼，只一眼，手里的斧头就停了。

他放下斧头走过来，走到她面前弯腰看着她。温知夏低着头没抬，手指扣着书包带子。温良蹲下来，伸手把她下巴轻轻抬了一下，她躲开了。

"怎么了？"温良问。

"没事。"

"知夏。"他很少叫她全名，大多时候叫"丫头""闺女"，偶尔叫全名就是认真的时候。

温知夏把脸侧过去看着墙："听见有人说我了。"她深吸了一口气，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没有颤，"说我亲妈不要我，说我是野种，说我以后也会疯。"

温良蹲在她面前，好一会儿没说话。他这个人本来就话少，更不会讲什么大道理。他在脑子里翻了好几遍，翻出来的句子都太短、太笨。最后他站起来走到柜子边，从最底层翻出那本旧书，从书页里抽出那张照片。

他走回来蹲在温知夏面前，把照片递给她看。

照片上一个圆脸的女人抱着一个扎小辫的女孩，小女孩举着一朵野花冲镜头笑。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折了又抚平，抚平了又折。

温知夏接过照片看了看，抬头看他："这是……"

"这是爸以前的家。"温良的声音很轻，"那个小丫头，也姓温。她没了以后爸每天晚上睡不着。走到河边准备跳下去那天，听见了你哭。爸把你抱起来的时候想的是——这孩子跟我一样，没人要了。"

他停了一下，伸出手把照片从她手里接过来，翻到背面。背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字迹很淡了。温知夏凑过去看，上面写着："知夏，爸不饿，你多吃。"

那是她很小的时候有一天吃饭，她把菜夹给温良，温良不吃，她就让他写下来。他写的字本来就不多，写这几个字的时候手抖，笔划歪着，可每一个字她都认识。

温知夏拿着那张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她看见了照片上那个笑得很甜的小女孩，看见了温良当年也有过一个家。她抬头看了看蹲在面前的温良——他蹲在那里，双手搭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她，什么都没再说。

她忽然把照片放回他手里，站起来，抱住了他的脖子。

"爸，我们是两个人。"她的声音闷在他肩膀上，"我们两个在一起就行了。别人说啥我不听。"

温良僵了一瞬。他慢慢伸出手，拍了拍她的后背。那只手粗糙得像砂纸，可拍在背上却轻得要命。他说："嗯，两个。"

第二天早上温知夏出门前在镜子前站了一下。她把辫子重新扎了一遍，衣领理了理，书包背好。温良站在门口看她，她把鞋带系好了抬头冲他说："我走了。"

"嗯。"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爸，今天张婶来送菜你记得给钱，上次赊了一回了。"说完转身走了。背影挺得直直的，书包上的帆布洗得发白但干净。

温良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一直走到巷口转弯，才收回目光进屋。

糖糖从窝里钻出来，在他脚边蹭了蹭。他低头看了看鸭子，弯腰把食盆添满了。

那天晚些时候张婶来串门，进了院子就看见温良蹲在台阶上，膝盖上摊着一张旧照片，正拿袖子轻轻地擦上面的灰。她认出照片上的人和很久以前那个已经走了的丫头，什么都没说，走过去把菜篮子放在他旁边，说："晚上煮白菜汤，给知夏留一碗。"

温良把照片收起来点了点头。张婶转身走的时候说了一句："她比你强。"

温良嗯了一声，嘴角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温知夏写作业写到一半忽然抬头，看着温良说："爸，以后我要考大学，考最好的大学，挣很多钱给你买大房子住。你就不用搬砖了。"

温良正低头补一只袜子的洞，手上顿了顿："嗯，等你长大。"

"我很快就能长大了。"

温良看了看她。烛光底下那张小脸还很稚嫩，但她说话的语气已经像个大人了。他没说什么，只是继续缝手里的袜子。那只袜子是深灰色的，去年冬天她给他织的，脚后跟上磨了个小洞。

他仔细地把洞补上了，针脚密密匝匝的。补好之后把袜子收进枕头底下，拍了拍。

窗外又起了风，呼呼地刮着。屋里两个人各忙各的，蜡烛的火苗稳稳地烧着。

日子还是那个日子，可谁也没把它过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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