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家长会

三年级开学一个月，学校发了通知：期中考试之后开家长会，所有家长都要到。

温知夏把通知单折好了放进书包夹层，没立刻跟温良说。她在心里盘算了好几天，家长会那天温良刚好歇工，不用请假，时间上没问题。可她担心的是别的事。

她担心温良坐在教室里的样子。那么多家长坐在一起，互相打量互相聊天，温良不会跟人说话，只会低着头坐在角落里。她担心别的家长看见他了，会当面问些让他难堪的话，更担心有人背地里指指点点，像往常一样。

她想了好几天，最后还是在一个晚上开口了："爸，下周二开家长会，下午两点。你要是有事……"

"没事。"温良从灶台边抬起头，"去。"

"你去了别理别人说话，老师讲完你就走。"

温良看了她一眼："嗯。"

温知夏还想再交代几句，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她爸不是小孩子，她知道。可她还是担心。

家长会那天天气很好，四月的太阳暖洋洋的。温知夏早上出门前特意把家里唯一的干净毛巾找出来叠好，放在堂屋的小桌上，她想着温良可能会出汗，擦一擦。又把自己的课桌收拾了一遍，书本码整齐了，桌洞里的东西理清了。

下午一点半，温良出了门。他换了那件缝着歪线脚的旧褂子，还是她缝的那件，洗干净了，袖口上的线脚已经磨得更松了，但他一直穿着。他走在路上的时候腰板比从前直了一点，可到了校门口脚步还是慢了半拍。他站在铁门外，看着里面进进出出的家长，脚步顿了好几秒才迈进去。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家长。有的两口子都来了，坐在一起聊天；有的爷爷奶奶陪着，抱着水壶扇着扇子；也有几个跟温良一样一个人来的，但大多三两成群地凑着说话。温良走进去的时候没什么人注意到他，他低着头走到温知夏的座位旁边坐下。那排靠窗第三排，桌面上干干净净，书本码得整整齐齐，跟旁边那些堆满笔盒涂鸦的课桌一比特别醒目。

他坐在那个小板凳上，腿太长蜷着有点局促，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不动。旁边的家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大概认出来了，但没有说话。

李老师两点准时进教室。她讲了这半学期的学习情况、班级整体表现，又表扬了一批进步大的同学。说到"特别优秀"的时候她点了一下温知夏的名字，说她各科成绩都稳居年级前列，学习习惯很好。

坐在温良后面的一个家长小声嘀咕了一句："李老师，那个温知夏不是……她家里情况特殊，这成绩是真的？"

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安静，前排都能听见。

李老师放下手里的名单看了那个家长一眼："成绩是真的。每次考试都是双科前三，卷面干净，解题思路清晰。她上课认真听讲，作业按时完成，跟同学相处也没问题。这个孩子靠的是自己。"

那个家长没再说话。

温良坐在座位上，两只手还放在膝盖上。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弯了一下，收了收。

家长会结束的时候李老师走到温良旁边："温知夏家长，你等一下。"

温良站起来，腿麻了，扶着课桌边缘站了一下才站稳。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李老师坐在他旁边的空位置上，说话的时候比讲台上温和一些："温知夏这孩子很聪明，也刻苦。你平时在家里辅导她吗？"

温良摇了摇头："她自个儿学。"

"她上课特别专注，在班里跟同学关系也不错。"李老师顿了顿，"她有时候会一个人待着，但总体来说这孩子情绪稳定，比同龄的孩子成熟很多。你要是有什么困难，可以跟学校说。"

温良听完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说了句："谢谢老师。"

李老师笑了笑："她好是你教得好。"

温良从教室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往西偏了。他站在走廊底下缓了一缓，刚要转身走，听见旁边有人喊他："温良！"

他回头，是个不认识的家长，四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夹克衫，手里夹着烟。那人几步走过来，满脸带笑："你就是那个……那个养了捡来的孩子的人吧？我听说你丫头成绩特别好，真厉害啊！"

温良不习惯被人拦着说话，往后退了半步："嗯。"

"我家那小子成绩不行，我正愁呢。你闺女怎么学的？"

"……她自己学的。"

那人还想再问，温良已经侧身从旁边绕过去了。他走出教学楼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经过操场的时候迎面碰上一群刚下课的学生，有几个认出了他，嘻嘻哈哈地议论了几句，他听见了没停步，快步走出了校门。

温知夏那天下午没课，在家喂糖糖。听见院门响她跑出来，看见温良推门进来。他脸上表情跟平时差不多，可她眼尖，发现他耳朵有点红。每次他不好意思的时候耳朵就会红。

"爸，家长会咋样？"

"挺好。"

"老师说你啥了没？"

"说你成绩好。"

温知夏哦了一声，蹲下继续喂鸭子，喂了两下又抬头看他："还说了别的没？"

温良站在台阶上，犹豫了两三秒，说："你老师说你……好是你自己好。"他把"你教得好"改成了"你自己好"，说出口的时候声音含混了一下。

温知夏没听出那个改动，但听出了他语气里藏着的什么东西。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米糠，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爸，你是不是高兴？"

温良低头看着她，嗯了一声。

温知夏笑了，露着豁了一颗的牙——她的门牙刚掉，还没长出来，笑起来的时候缺了一小块。可她笑得眼睛弯弯的，把那颗缺了的牙笑得特别明显。

温良看着那颗缺了的门牙，嘴角也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温良坐在灶台边上剥豆子。温知夏趴在小桌上做作业，钢笔在纸面上沙沙地走。过了很久她忽然抬起头："爸。"

"嗯？"

"你以后去开家长会的话，不用怕跟人说话。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没人逼你。"

温良剥豆子的手停了停。

"反正你是温知夏她爸。"她说完又低下头去写字了，那语气稀松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温良把手里剥好的豆子放进碗里，看着她的后脑勺。她伏在桌上写作业，背挺直，辫子垂在肩膀两侧，握笔的手指上还沾着墨水印。

他在心里把那句话翻了一遍，然后低下头继续剥豆子。院子的门开着，糖糖在门口探头探脑，四月黄昏的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野花和泥土的潮气。

家里没有别人了，就他们两个。可他觉得够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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