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谁笑我爸
开学第二周,该来的还是来了。
那天下课,温知夏去操场边上的水龙头接水喝。水龙头锈得厉害,拧开的时候吱嘎响,水流细得像根线。她弯着腰把嘴凑上去喝了两口,直起身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学她弯腰的动作,嘴里发出夸张的嘎吱声,然后是一阵哄笑。
她回头看了一眼。三个男生站在她后面五六步远的地方,为首的是班里出了名捣蛋的孙小军,长得壮实,眼珠子骨碌碌转,后脑勺剃得青白一片。他旁边跟着两个跟班,一个叫刘柱,一个叫马亮,都是班上不爱学习只爱起哄的主。
"哎,那个谁,"孙小军歪着脑袋看她,"你爸是不是天天这样走路?"他把腰弯下去,脖子往前梗着,两只手垂在身前晃来晃去,模仿一个佝偻的人踉跄走路的姿势,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发出"哦哦哦"的声音。刘柱和马亮笑得前仰后合。
温知夏握着水龙头的手指紧了紧。她把水龙头拧好,转身想走。
孙小军三步并两步跨过来挡在她前面:"别走啊,你爸是不是真的疯?我听说他是神经病,是不是真的?"
温知夏低着头,不说话,绕开他往教室走。孙小军在后面喊:"哎我跟你说话呢!你爸是不是脑子有问题?疯子养了个哑巴?"
她加快脚步进了教室。铃声还没响,教室里乱哄哄的,她又坐回靠窗第三排的位置。手放在桌面上,还是平平地贴着,指甲又一次掐进了掌心。
那天下午语文课,李老师让同学们读课文。读的是一篇很短的小故事,讲一只小羊找妈妈。轮到一个女生读的时候,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李老师皱眉说大声点。轮到温知夏的时候,她站起来,声音又大又清楚,每个字都不含糊,读完最后一个字才坐下。
她坐下的时候扫了一眼孙小军的方向。孙小军趴在桌子上画画,根本没听课。
放学的时候温知夏收拾书包慢了一点。等她走到校门口,看见温良站在老榆树底下,手里端着一个搪瓷饭盒,用毛巾包着保温。她愣了一下,快步走过去:"爸你怎么来了?不是说明天才送吗?"
温良把饭盒递给她:"今天煮了多的,顺便。"
饭盒还是温热的,打开来是西红柿炒蛋盖饭,西红柿炒得烂烂的,汤汁渗进米饭里,金黄金黄的。温知夏蹲在树荫底下吃,温良站在她旁边,用身子挡住斜照过来的太阳。她吃了一多半的时候忽然停下来,筷子悬在半空。
温良低头看她:"怎么了?"
"……没事。"她又扒了两口,然后站起来把饭盒盖好还给他,"爸你回去吧,我自己走。"
温良接过饭盒,看了她一眼。他说:"明天想吃什么?"
"都行。"她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冲他摆了摆手,脸上带着笑。
温良站在树荫底下看着她走远。小碎花褂子在人群里晃了几晃,转过巷口就看不见了。他低头看了看饭盒,剩下的饭还有大半,西红柿炒蛋几乎没怎么动。筷子搁得整整齐齐,上面连米粒都没有沾。
他皱了一下眉头,把饭盒收好,转身走了。
第三天下午,孙小军更大胆了。课间的时候他跑到温知夏座位前面,双手撑在她的课桌两侧,脸凑得很近:"喂,你爸昨天是不是又来了?站榆树底下那个?他每天来接你啊?"
温知夏翻书页的手停了一下:"嗯。"
"那他是真疯还是装疯?"孙小军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周围的同学都转过头来看。刘柱和马亮已经准备好了笑,嘴咧着等回答。
温知夏合上书,抬头看着他。她个子比他矮一个头,可抬起来的那双眼睛很静,静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小孩该有的眼神。她说:"他不是疯。他是我爸。"
孙小军被她那个眼神看得后背一凉,但当着这么多同学的面不能怂,就哼了一声:"谁信啊!全村都说他是疯子,你爸就是疯!"
他一转身跑回自己座位上去了。刘柱和马亮跟着跑,跑之前还冲温知夏做了个鬼脸。
温知夏坐在位子上,翻开书,继续看。手指把书页捏出了褶子,但她把那页按平了,一个褶子一个褶子地按。
放学铃声一响,温知夏第一个站起来出了教室。她走得很快,穿过操场的时候小碎花褂子被风吹得鼓起来。校门口的老榆树底下没人——她爸今天歇工,傍晚才回来,中午说了不来。
她一个人走了二里地回家。推开院门的时候糖糖嘎嘎叫着迎上来,她蹲下摸了摸鸭子的脑袋,比平时多摸了好几下。
晚上温良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进屋就看见温知夏趴在桌上写作业,铅笔尖在纸上刷刷地走,背影挺得直直的。他走过去看了一眼——她在抄语文书,从头开始抄,已经抄了好几页,字迹工整得不像一个刚上一年级的孩子能写出来的。
"作业这么多?"温良问。
"我自己想抄的。"温知夏头也不抬,"多写几遍记得住。"
温良没再说什么,转身去灶台边热饭。厨房的动静传过来,锅碗碰撞的声音混着水声。温知夏继续写,握着铅笔的指关节微微发白。
又过了一天,大课间的时候孙小军又来了。
这回他带了"道具"。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折皱的报纸,卷成一个筒,举在嘴边当喇叭,学着温良走路的样子弓着背从教室前头晃到后头,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喊着:"哦,哦,我是疯子,我养了个捡来的野种……"
班里一半人在笑,一半人不知所措地看着。有几个女生捂住了嘴不知道该不该笑,有几个男生已经笑得拍桌子了。
温知夏坐在座位上。铅笔停在纸面上,停了好几秒没动。她慢慢抬起头,看着孙小军从前排走到后排,又从后排晃到前排。每晃到一处,笑声就高几度。
她把铅笔放下来。铅笔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她站起来,从座位里走了出来。
她走到教室中间,站在孙小军面前。她比他矮一个头还多,仰着脸看他。孙小军举着报纸筒,看见她过来了,愣了一下。
"你刚才说什么?"温知夏问。声音不大,但清晰得每一个字都在空气里站住了。
"我说……你爸是疯……"
温知夏的手伸过去,一把攥住了他手里那个报纸筒。她攥得很紧,报纸被捏得皱成一团。孙小军想抽回来,抽不动。她的手劲出乎意料的大。
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他不是疯子,他是我爸。你再说一遍,我就把你说的每个字写下来贴到校长办公室门口。"
教室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孙小军张着嘴,那个"子"字卡在喉咙里没发出来。他看着温知夏的眼睛,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静静的,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忽然觉得她真的会说到做到。
"我……"孙小军的手松开了报纸筒,往后缩了一步,"我又没说错……"
"你说错了。"温知夏把报纸筒攥在手里,没有还给他,"他给我起名字,给我做饭,给我做书包。他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去搬砖,挣的钱全给我买奶粉。他从来不跟人吵架,从来不骂人。你们凭什么说他疯?"
她的声音一直在抖,但一个字都没含糊。
孙小军被她堵得说不出话。刘柱和马亮站在后面,脸上的笑早就没了。全班几十双眼睛全落在温知夏身上,她站在中间,手里攥着一个皱巴巴的报纸筒,脊背挺得很直。
上课铃响了。孙小军灰溜溜地跑回座位上去了,头低着,一句话没再说。温知夏把手里的报纸筒捏扁了,走到教室后面的垃圾桶跟前扔了进去,然后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
她的手还在抖。她把那只手放在桌面上,用另一只手盖住。
同桌那个扎马尾的女孩悄悄看了她一眼,从桌洞里摸出一块橡皮,推到了她桌上。橡皮是新的,粉色的,还带着香味。女孩没看她,眼睛盯着黑板,好像那块橡皮是自己滚过去的。
温知夏看着那块粉色的橡皮,停了两秒,然后轻轻推了回去。
放学的时候温良又来了。这回他站在校门旁边的墙根下,比老榆树底下更不显眼。温知夏走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他,因为他的站姿太紧绷了,像一根被绷得太久的绳子。
她跑过去:"爸!"
温良看着她跑到跟前,看着她比前两天快了不少的脚步,弯下腰仔细看了一下她的脸。她脸上有汗,眼睛亮亮的,嘴角是平的,但不像前几天那样紧绷了。
"回家吧,"他说,"今晚给你蒸蛋羹。"
温知夏嗯了一声,走在前面。温良跟在后面两步远的地方,这次她走在前面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三次。第三次回头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等他,等他走到跟前了,她伸出手,握住了他一根手指头。
温良的步子顿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被她拉过手了,她长大了,不像小时候那样动不动就要抱要牵。他低头看了看那只握住他食指的小手,手掌比以前大了一些,但指头还是细细的。
他没说话,让她攥着。两个人一起走回家,暮色从西边铺过来,铺满了整条村路。
糖糖在院子里嘎嘎叫着等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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