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一家三口

温良说"爸以后不让人欺负你了"那句话，不仅说了，还真的做了。

第二天他去找了赵老四，跟他说想多干点活。赵老四看了他一眼，温良后脑勺上的淤青还没消，他也没问是怎么来的，只说："砖厂活够，你扛得住就行。"温良点了点头，从此每天多搬两个小时砖，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挣的钱比以前多了点，每个月能给温知夏买一袋奶粉和一斤鸡蛋。他自己舍不得吃，鸡蛋全留给闺女蒸蛋羹，奶粉也只给她冲。温知夏端着蛋羹碗问"爸你吃不"，他说"爸吃过了"。温知夏信了，低头把蛋羹扒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圆圆的。

温良坐在对面看着她吃，手里攥着一块冷馒头，趁她低头的时候咬一小口，嚼得很轻，怕她听见。

入夏的时候，张婶给温知夏做了一双新布鞋。碎花布面的，鞋底纳得密密实实，穿在脚上走起路来吧嗒吧嗒响。温知夏穿上就不肯脱了，睡觉都要把鞋放在枕头边上，第二天一早爬起来自己穿上，然后去院子里追鸡。

那只老母鸡是张婶家的，常来院子里溜达。温知夏追它，它跑；温知夏停，它也停。一人一鸡在院子里兜圈子，温知夏累得呼哧呼哧喘气，老母鸡气定神闲地啄地上的草籽。温良在灶台边上切菜，听见院子里咯咯的笑声和鸡叫混在一起，切菜的动作慢了一拍。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温知夏正蹲在地上试图跟老母鸡讲道理，小手比划着："你过来嘛，我给你米。"

老母鸡不理她，扭头走了。温知夏追上去，鞋子吧嗒吧嗒响了一路。

温良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切菜。嘴角那点弧度一直没落下去。

夏天快过完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温良休息，带着温知夏去镇上赶集。集上人多，卖糖葫芦的、卖气球的、卖小鸡小鸭的，热热闹闹。温知夏第一次见这么大的场面，两只眼睛不够用，脑袋转来转去，忽然停住了，她看见一个卖糖画的小摊。

摊主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头，面前摆着一块光溜溜的石板，手里端着铜勺，勺子里是化开的麦芽糖，金黄色的，冒着甜香。他把糖浆往石板上一倒，手腕一转，一只蝴蝶就出来了。再一转，一只小鸟又出来了。等糖浆凉了凝固，插上一根竹签，轻轻一铲就成了。

温知夏站在摊子前面不动了，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她两只手扒着摊边的木头台面，小脸凑得极近，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那只金色的蝴蝶。

温良站在她身后。他看了看那只蝴蝶，又低头看了看温知夏的表情。那表情他见过，去年她在玻璃上画雪人的时候就是这样的，眼睛里有光。

"想要？"他问。

温知夏扭头看他，又扭头看了看蝴蝶，小声说："贵。"

她才三岁多，但已经知道"贵"是什么意思了。张婶每次买零食给她都会念叨"这个太贵了下次不能买了"，她听得多了就记住了。

温良弯下腰看那蝴蝶，三块钱一只。他兜里有八块，是这周攒下的买菜钱。他犹豫了半秒，然后掏出三块钱递给摊主："要这个。"

摊主把蝴蝶递过来。温知夏接在手里像接圣旨一样小心翼翼，捧着那只糖蝴蝶，两只手并在一起托着，步子都不敢迈大了。

她一路走着低头看蝴蝶，到快出集市的时候才鼓起勇气舔了一下。蝴蝶翅膀缺了一个小角，麦芽糖的甜味让她眼睛眯了起来。

"好吃？"温良问。

"嗯！"她把蝴蝶举高凑到他嘴边，"爸尝。"

温良摇头："爸不爱吃甜的。"

温知夏皱了皱眉，好像不太相信世界上有人不爱吃甜的。她又把蝴蝶往他嘴边凑了凑："就一小小口。"

温良张嘴，轻轻咬掉了蝴蝶的另一只翅膀。麦芽糖在嘴里化开，甜得发腻。他嚼了两下咽了，说："嗯，甜。"

温知夏心满意足了，把剩下半个蝴蝶护在手心里，走一路舔一路。到家的时候蝴蝶已经只剩个竹签了，她连粘在手上的糖渣都舔干净了。

那天晚上温知夏做梦都在吧唧嘴。

入秋的时候，村里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钱磊的爹钱德厚在镇上开小卖部，有一次在酒桌上吹牛，说"那个疯子温良养娃纯粹是作孽，早晚把孩子养死"。这话不知怎么传到了张婶耳朵里，张婶当场翻了脸，端着菜盆子就去了钱家。

钱家院子门是开着的，张婶一步跨进去，把钱德厚堵在厨房门口就骂上了："钱德厚你嘴这么贱你爹知道吗？人家温良一把屎一把尿把孩子拉扯到三岁，你们家俩小子天天拿石头砸人家，你当爹的不管还在这儿说风凉话？你摸着良心问问你那猪脑子，你把娃养到三岁都养不好，你凭啥说人家养死？"

钱德厚被骂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手里端的碗差点掉地上。他媳妇从屋里出来想劝，张婶嗓门更大："你也别护着！你儿子拿石头砸人脑壳你不管，明天砸出人命来你兜着？"她骂够了把菜盆子一搁，扭头走了。

从此村里再没人当面说温良"养死孩子"的闲话了。张婶在村里辈分高，她发过火，没人敢在她面前嚼这个舌头。

温良是从别家邻居嘴里听说了这件事。他没去谢张婶，只是第二天早上悄悄把劈好的柴码到了张婶家门口。张婶开门看见了，叉着腰在院子里喊了一声："温良！柴放我门口干啥？你家也不够烧的！"喊完了还是把柴收了。

入冬的时候温知夏翻出了去年那双旧棉鞋，脚伸不进去了。她举着鞋去找温良："爸，小了。"温良看了看那双鞋，鞋底还是好好的，就是短了一截。他第二天去镇上买了一团毛线和一副竹针回来。

张婶教过他织东西。那会儿温知夏还不记事，温良趁她睡了在灯下学织袜子，起针起了十几遍才起对。现在他把旧毛线拆了重新打，照着张婶给的尺寸织了一双新棉鞋。针脚依然歪歪扭扭，但结实暖和。

温知夏穿上新鞋在屋里蹦了两下，跑过去抱住温良的腿："暖和！"

温良低头看着她，伸手把她脑门上跑出汗的碎发拨开，拿袖子擦了擦她额头上的汗。

"慢点跑，出汗了吹风感冒。"

温知夏不听，穿着新鞋又跑了出去，去院子里找那只已经不在的老母鸡。老母鸡早就不来了，可温知夏还记着它。她站在院子里喊了两声"鸡！"没回应，又扭头跑回屋里来了。

"爸，鸡呢？"

"回张奶奶家了。"

"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温良随口说了一个答案。

温知夏信了，第二天早上一睁眼就趴窗户上往外看。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鸡。她回头问温良："鸡还没起床？"

温良端着粥碗的手停了一下，看着她那个认真的表情。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冬天要来了。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可屋里暖融融的。

他走过去把窗户关严了，蹲下来跟温知夏平视："鸡在张奶奶家吃得好住得好，它不想回来了。但是明天爸给你买个新的。"

温知夏眨了眨眼："买啥？"

"买只小鸭子。"

温知夏想了想，认真地问："小鸭子会下蛋吗？"

温良点头："会。"

"那我要会下蛋的。"温知夏非常满意这个结果，转身跑回去喝粥了。

温良蹲在原地，看着她吧嗒吧嗒跑远的小背影，嘴角弯了一下。外头刮着风，吹得窗户纸哗啦响。

他又要撑过这个冬天了。

可跟以前的冬天不一样。现在的冬天有人等着一只"明天会来"的小鸭子，有人问他"爸你冷不冷"，有人在睡梦里攥着他的手指头不放。

这间破屋，还是破的。屋顶春天漏过雨，墙上的泥皮还在掉。可温良蹲在门口系鞋带的时候，忽然想了一件事，明年开春，他得把屋顶修一修了。

不然她的小鸭子来了往哪儿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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