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鸭子

第二天温良真的去集上买了一只小鸭子。

是那种毛茸茸的黄色小鸭，巴掌大小，叫起来"嘎嘎嘎"的，满纸盒子乱窜。温良付完钱捧着纸盒走回家，一路上那鸭子叫了一路，路人回头看，以为他抱了个会响的收音机。

温知夏那天早上趴在窗台上等，从太阳出来等到太阳升到屋顶。听见院门响，她蹬蹬蹬跑出去，一眼看见温良手里的纸盒，整个人跳了起来："鸭子！"

温良蹲下来把纸盒放在地上。纸盒盖子一掀开，一只黄色的小绒球"嘎"地叫了一声蹦了出来，差点从台阶上滚下去。温知夏一把捧住它，两只小手合拢，把小鸭子包在里面。毛茸茸的触感让她"哇"了一声，低头把脸凑上去贴了贴。

"爸！它是软的！"

"嗯，鸭子是软的。"

"它会下蛋吗？"

"长大会。"

温知夏满意了，抱着小鸭子站起来，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爸，它叫什么？"

温良愣了一下，他还没想过给鸭子起名。他想了想："你起。"

温知夏皱着眉头想了半天，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只还在"嘎嘎嘎"的小黄球，认真地说："叫糖糖。"

"为啥？"

"因为它像糖画一样黄。"温知夏说完就抱着鸭子进屋了，留下温良蹲在院子里，后知后觉地笑了一下。

糖糖从此住进了破屋。温良用旧木条和铁丝网在院子角落搭了个小窝，顶上盖了一块塑料布防雨。温知夏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去喂糖糖，把碎菜叶和泡软的米粒撒进窝里，蹲在边上看着鸭子啄食，嘴里跟它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糖糖长得很快。一个月就大了一圈，两个月翅膀硬了开始扑腾，能蹦上台阶了。温知夏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有一次温知夏在院子里蹲着画土画，糖糖在她脚边蹭来蹭去，蹭到痒了，温知夏咯咯笑着站起来跑，糖糖扑着翅膀在后面追。一娃一鸭在院子里转圈，温良在屋里切菜，隔着窗户看了一会儿，嘴角一直翘着。

可那天出了件事。

温知夏中午吃饭的时候忽然不说话了。她扒了两口饭，筷子搁在碗上，低头看着碗里的粥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对面的温良，问了一句话。

"爸，别人都有妈妈，我怎么没有？"

温良夹菜的筷子顿在了半空。他低头看着碗里的菜，好几秒没动。

温知夏又问了一遍，声音小了一点："我有妈妈吗？"

温良把菜放回碗里，放下筷子。他看着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想过奶粉钱、想过尿布、想过冬天的棉衣、想过屋顶的洞。他想了所有能想的事，唯独没有想过怎么跟她说"妈妈"的事。

"……有。"他最后说。

温知夏眼睛亮了："她在哪儿？"

温良的喉结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用筷子拨着碗里的饭粒，声音很轻："她……有事，走了。"

"去哪儿了？"

"很远的地方。"

"她什么时候回来？"

温良抬起头，看着温知夏那张仰着的小脸。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从来没骗过她，可这件事他说不出口。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温知夏开始不安，小手捏着筷子来回转。

最后温良说："她回不来了。"

温知夏愣了一下。她不太懂"回不来了"的意思，但她看见了温良的表情，那种表情她以前也见过，在冬天的夜里，在他以为她睡着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爸，你有时候晚上看照片，上面那个人是妈妈吗？"

温良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

温知夏又问："她想我吗？"

温良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蹲下来，两只手轻轻搭在她肩膀上。他看着她那双和他没有一丝相似的眼睛，声音哑得厉害："她想。她一直在看着你。她要是知道你这么乖，她肯定很高兴。"

温知夏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小声说："那我以后不想她了。我就想爸。"

温良把她搂住，下巴搁在她头顶。灶台上的粥还在冒着热气，院子里的糖糖在嘎嘎叫，春天下午的阳光从门口斜照进来，在泥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

他搂着她，好久没松开。

几天之后温知夏就不提这事了。三岁的孩子忘性大，糖糖一叫她就跑出去玩了。可温良记着，他把那张照片从兜里拿出来又放回去好几次，最后还是夹进了那本唯一的旧书里，那本书是捡废品时捡到的，封面早没了，里面字他也不认识，但夹照片刚刚好。

他又想，也许等她再大一点，他可以告诉她。

告诉她他从前的那个闺女，告诉她那个闺女走了之后他有多难过。告诉她他是在河边捡到她的，告诉她那天下着雪，她哭得细细的，像一只快要冻死的猫。告诉她那天他本来是要去死的。

这些他都没说。但他把书藏在柜子里最深处，想着总有那么一天，她问起来了，他就拿出来给她看。

可他现在还说不出口。

日子继续过，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糖糖从黄毛小鸭长成了一只大白鸭，走起路来肚子贴地一摇一摆。温知夏每天放它出去在村里溜达，糖糖会自己找虫吃，傍晚准时回家往窝里一蹲，等着温知夏来关门。

村里人都认得这只鸭子了。有时候温知夏在前面走，糖糖在后面跟着，"嘎嘎嘎"地叫，排成一列过大路。有人笑着喊："温家那丫头带着她的兵巡逻啦。"温知夏听见了就挺起小胸脯，走得更有气势了。

温良的屋顶也修了。夏天雨水多，他攒了半个夏天的钱买了石棉瓦和水泥，趁工休的时候爬上屋顶换了新瓦片。温知夏在院子里仰头看他，紧张地攥着拳头喊："爸你小心！"

温良在屋顶上冲她摆手："回屋里去，别在这儿站着。"

"我不！"

"那你站远点，瓦掉下来砸着你。"

温知夏退了三步，仰着头继续看。

换完瓦那天下了一场大雨。温知夏趴在窗台上看雨从新瓦上哗哗地流下来，屋里一滴没漏。她回头冲温良喊："爸！不漏了！"

温良坐在灶台边上拨炉火，嗯了一声，嘴角翘了翘。

那天夜里雨下得很大，雷声轰隆隆地滚过屋顶。温知夏被雷声吓醒了，从自己的小床上翻下来跑到温良的大床边上，爬上去钻进了被窝。温良迷迷糊糊地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她也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两个人又睡着了。

早上起来温知夏发现自己横着睡在床尾，脚丫子蹬着温良的脸。温良早就醒了，没动，就让她蹬着。她从被窝里钻出来，看见自己的脚丫子贴在温良脸上，脸腾地红了，赶紧缩回来。

温良翻了个身，脸冲她，笑了笑："醒了？"

温知夏蒙在被子里闷闷地嗯了一声。院子里糖糖在嘎嘎叫，催她起床喂食。

她从被窝里钻出来穿上鞋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温良一眼。温良还躺在床上，头发睡得乱糟糟的，鬓角的白发又多了两根。可他脸上的笑还在，淡淡的，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温知夏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心里头暖洋洋的，跟夏天的太阳照在身上一样。

她转身跑出去了，鞋底吧嗒吧嗒地响。

糖糖在院子里围着她转圈，嘎嘎嘎地叫。她蹲下来摸鸭子的脑袋："今天给你吃好的，爸昨天买了青菜。"

糖糖叫了一声表示同意。

屋里面，温良慢慢坐起来，揉了揉被她蹬了一夜的脸，看了一眼窗外。雨停了，天放晴了，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院子里那一大一小的身影上。

他坐在床沿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起来穿鞋。灶台上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响着。又是平常的一天。

可这种平常，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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