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小帮手
温知夏四岁那年的秋天,开始学着自己做事了。
起因是那天温良从砖厂回来晚了。入秋之后白天短,天黑得早,他收工往家赶的时候路上已经看不清人影。推开院门的时候,看见屋里亮着灯,灶台上点着一截蜡烛,火苗小小的,在风里晃。温知夏坐在蜡烛旁边的板凳上,膝盖上摊着一件温良的旧褂子,手里捏着一根针。
那根针是她从针线盒里翻出来的,线是她自己穿上去的,穿得歪歪扭扭,线头分了好几叉,针眼只穿进去了一半,线尾拖着老长一截。
她正在缝那件褂子的袖口,袖口开线了,裂了一道口子,她笨拙地把两片布揪在一起,针从这边扎进去再从那边穿出来,缝了一排歪歪扭扭的线脚,密的密疏的疏,像一排喝醉了站不稳的蚂蚁。
温良站在门口看了好几秒才出声:"你干什么呢?"
温知夏抬头,手里还攥着针,脸上沾了一小块灰:"爸你褂子破了,我给你缝上。"
"你会缝?"
"我看张奶奶缝过。"她低头继续扎针,手指头捏着针屁股,用力往布里捅,捅了两下没过去,就把针尖凑到蜡烛火苗上烤了烤。这是她看张婶做过的小动作,针太钝了,烤一下好穿一点。
温良走过去蹲在她旁边。近了才看见,她左手食指上贴着一小块布头,用线缠了好几圈,缠得紧紧的,像个小粽子。他把她的手拉过来:"手怎么了?"
"扎了一下,不疼。"
温良把那圈线拆开,露出底下一条细细的口子,已经不流血了,但边缘微微泛红。他站起来去灶台上拿了一截干净的布条,重新给她包上,比她自己缠得整齐多了。他包的时候没说话,低着头,下巴绷着。
温知夏看着他,小声说:"爸,你别生气。"
"没生气。"温良的声音有点闷,"你别缝了,爸自己缝。"
"可是你每天回来都好晚,你累了。"
温良的手顿了一下。他把布条系好,抬头看她。蜡烛的火光照在她脸上,四岁的小姑娘,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眼神却比同龄的孩子沉静许多。她看着他,像是在等他夸她。
温良把针从她手里轻轻拿过来:"你缝得不好。"
温知夏撅了一下嘴。
"但是,"温良站起来把针线放到柜子上,转身说,"你缝了,爸穿。"
他把那件缝了一半的褂子抖开看了看。袖口上那一排歪歪扭扭的线脚确实不好看,密的地方像一团疙瘩,疏的地方能塞进一根小指。可他仔细叠好放进了柜子里,没再动它。
第二天他照常穿着那件褂子去砖厂了。袖口上的线脚露在外面,赵老四看见了,疑惑地瞥了一眼:"你袖口上缝的是啥?蜈蚣?"
温良低头看了看,嘴角动了一下:"我闺女缝的。"
赵老四愣了愣,没再说什么。但后来他老婆给温良带了件旧工装来,说"这件结实,你干活穿,那件褂子留着回家穿"。温良接过来了,嘴上没说什么,晚上回去以后把那件缝了歪线脚的旧褂子脱下来挂好,换上了工装。
从那天起温知夏开始学着做各种家务。她个子矮,够不到灶台就搬个小板凳踩上去洗碗。碗沿滑,她手小拿不住,摔了两个碗之后她学聪明了,把碗放在盆底慢慢搓。洗完了还知道倒水擦灶台,虽然擦得不够干净,水渍一道一道的。
温良回来的时候看见柜子上少了两只碗,再看看灶台上湿漉漉的抹布,就知道又打碎了。他没说破,第二天去镇上买了两个新的。后来他多买了两只备着,放在柜子最上层。
温知夏发现碗多了,数了数没少,困惑地皱了皱眉,但没多想。
她还学会了喂糖糖。鸭子越来越大,一顿吃得不少,温知夏每天从张婶家讨些菜叶回来切碎了拌上米糠,倒进糖糖的食盆里。糖糖现在认得她了,一见她端着盆出来就摇摇摆摆地跑过来蹭她的腿,嘎嘎嘎叫得欢快。
温知夏蹲着看它吃,摸着它的背说:"你吃慢点,没人跟你抢。"
鸭子不听,头都不抬地猛啄。
入冬之前,温良把温知夏的旧棉袄拆了重续了一层棉花。那件棉袄是张婶两年前做的,袖子已经短了一截,续了棉花之后袖口又放出来一截,虽然颜色不太搭,但暖和。温知夏穿上之后在屋里转了一圈,伸着胳膊看自己被放长了袖口,说:"爸,我长高了。"
"嗯,长了。"
"那我明年能上学吗?"
温良叠被子的手停了。他转过头,温知夏站在屋子中间,两条胳膊还伸着,脸上的表情很认真。她好像已经问过好几回这个问题了,每次路过村小门口都要趴在栏杆上往里看好久。
温良说:"明年你才五岁,还小。"
"李阳就五岁了,他上学了。"李阳是她以前在村里唯一愿意跟她玩一会儿的小孩,两年前搬走了,但温知夏还记得。
温良沉默了一下:"再过一年,等你六岁。六岁就能上学了。"
"真的?"
"嗯,爸说话算话。"
温知夏高兴了,跑过去抱了一下他的腰,又跑出去喂鸭子了。温良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腰上刚才被抱过的地方。那一小片衣裳被她攥出了几个小褶子。
他伸手把褶子抹平了,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出了门。
那个冬天很冷,但温知夏没有感冒。温良给她织了一顶毛线帽子,红色的,虽然织得大小不一,头顶上还有个收口没收好的小洞,像长了一只小眼睛。温知夏戴上之后照了照窗玻璃上的影子,说:"爸,帽子上有个洞。"
"通风。"温良一本正经。
温知夏信了,天天戴着那顶"通风"的红帽子在村里跑,成了冬天灰扑扑的村路上最显眼的一抹颜色。有人看见了就笑:"温良那丫头戴了个什么玩意儿?像顶了个红灯笼。"
温知夏听见了也不恼,跑过去跟人家说:"我帽子通风,不会闷头。"
那人笑得更大声了。
腊月里又下了一场大雪。温知夏早上推门看见院子里白茫茫一片,兴奋得鞋都没换就冲了出去,一脚踩进雪里,雪没过了她的脚踝。她在院子里转圈,脚印画了一圈又一圈,像画了一个大车轮。
糖糖从窝里探出头看了看,缩回去了。鸭子怕冷。
温知夏在院子里玩够了跑进屋,鼻尖冻得通红,两只手举着给温良看:"爸,雪!堆雪人!"
温良正在灶台边包饺子。他放下手里的饺子皮,拿毛巾给她擦了擦手上的雪水:"先吃饭,吃完饭再堆。"
"那快吃!"温知夏坐在小板凳上,两只脚晃来晃去等不及。
饺子是白菜馅的,张婶昨天送了一棵白菜过来,温良剁了馅和了面,包了三十来个。温知夏吃了六个,肚皮撑得圆溜溜的。温良吃完了剩下的,把灶台收拾好,戴上手套,拿了铲子去院子里。
温知夏跟在他屁股后面,红帽子一晃一晃的。
雪人堆起来不大,只有半人高。温良滚了一个大雪球做身子,一个小雪球做脑袋,温知夏负责装饰。她从屋里翻出两颗黑豆做眼睛,一根胡萝卜做鼻子,那胡萝卜是温良准备做菜用的,被她抠走了。她又找了两根树枝插在身子两侧当胳膊。
雪人完工之后,温知夏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下。她对自己的作品很满意,点了点头,然后跑过去把自己的红帽子摘下来扣在了雪人头上。
"它比我冷,"她说,"给它戴。"
温良站在一边看着她,雪落在她头发上,变成细细的水珠。北风呼呼地吹,吹得她小脸更红了,可她笑得很开心。温良走过去,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她脖子上,又把她的手揣进自己掌心里捂着。
温知夏仰头看他:"爸,明年还堆吗?"
"年年都堆。"
"那它明年还在吗?"
温良看了一眼那个雪人,太阳出来了,照在雪人身上,边缘已经开始化了。
"雪人会化。"他说,"但明年冬天它还会回来。"
温知夏不太明白"化了还能回来"是什么意思,但她相信她爸说的话。她把手往他掌心里又缩了缩,靠着他的腿站着,看阳光一点点把雪人的边缘晒薄。
"那明年给雪人织一顶新帽子,"她说,"我给它织。你会教我吧?"
温良低头看她。四岁多的小姑娘,口齿已经清楚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了。
"嗯,教你。"
雪还在薄薄地飘着,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院子里站着一大一小两个人,一个雪人,一只躲在窝里不肯出来的鸭子。破屋的烟囱里冒着青烟,灶台上还温着一锅热水。
又是平常的一天。
可温良觉得,这日子暖得让人有点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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