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想上学

过完年温知夏五岁了。

开春之后天气回暖，村里的小孩三三两两背着书包往村小跑，放学的时候叽叽喳喳地从路上涌回来。温知夏每天下午趴在院门口的老槐树底下看他们经过，手指头抠着树皮，眼睛跟着那个最大的书包一直看到转弯看不见。

有一天她实在忍不住了，跑到张婶家问："张奶奶，上学好玩吗？"

张婶正在院里晒被子，听了这话停下手里的活儿："咋了，想上学？"

温知夏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张婶拍了拍手上的灰，叹了口气："你爸知道吗？"

"他说等我六岁。可是……"她低头掰了掰手指头，"还有好久呢。"

张婶看着她那副馋得不得了的表情，没忍住笑了。她弯腰摸了摸温知夏的脑袋："那你回去跟你爸商量商量，看能不能先去学前班。学前班不用六岁，五岁就行。"

温知夏一听，扭头就往家跑。张婶在后面喊："你慢点儿！"她已经跑没影了。

温良那天歇工，正在院子里劈柴。温知夏跑进来的时候气还没喘匀，扶着门框喊："爸！张奶奶说学前班五岁就能上！"

温良手里的斧头顿了一下。他直起腰来，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学前班？"

"就是还没上一年级之前上的！上完就能上一年级了！"温知夏语速飞快，生怕说慢了被拒绝，"李阳就是先上了学前班才上一年级的！爸我也想上！"

温良把斧头靠在柴堆边上，蹲下来跟她平视。他看着她那张憋得通红的小脸，嘴唇动了动："学前班要钱。"

"多少钱？"

"一个学期……"温良想了想，他也没仔细打听过，大概听张婶提过一嘴，"好像要几十块。"

温知夏的眼睛暗了一下。几十块对她来说是个天文数字，她知道温良每天搬砖才挣十几块，要攒很久才攒得出来。她低下头，小声说："那……那我再等等。"

温良看着她低下去的脑袋。安静了两秒，他说："你先去问问老师，报名要多长时间。"

温知夏猛地抬头，眼睛又亮了："行吗？"

"爸去问钱的事。你去问学校的事。"

"行！"她转身就跑，跑到院门口又折回来，抱住温良的腰蹭了一下，然后才跑出去。温良被她撞得往后仰了仰，扶着柴堆站稳了，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下午温知夏一个人去了村小。学校离她家二里地，她小短腿走了二十分钟才到。校门开着，她扒在铁门框上往里看，操场上有几个小孩在追跑，教学楼是二层的小楼，墙刷成白色，太阳底下亮晃晃的。

她看得入神，有个穿灰外套的老师走过来："小朋友，你找谁？"

温知夏缩了一下脖子："我……我想问问学前班怎么报名。"

老师是个圆脸的年轻女人，看着也就二十出头。她蹲下来问："你多大了？"

"快五岁半了。"

"你家住哪？"

"村西头，温良家。"

老师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温良的名字在村里挂了好几年的"疯子"标签，老师们都知道。但她没多说什么，只是笑了笑："你先回去让你家长来学校填个表，行吗？"

温知夏点头："行！"她又扒着铁门往里看了一眼，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她跑回家的时候温良不在院子里，她推门进屋看见他坐在灶台边的小马扎上，手里攥着一把零零碎碎的票子，一块的、五块的，还有几张皱巴巴的十块。他把它们一张一张地铺在膝盖上，数了一遍又一遍。

温知夏站在门口，没出声。

温良抬头看见她，手忙脚乱地把钱收起来往裤兜里塞。动作太急，有两张一块的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

"爸，"温知夏走到他面前，"你攒了多少了？"

温良没答，把最后一张捡起来揣好，拍了拍膝盖："够你报名了。你问了吗？"

"老师说要家长去填表。"

温良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那明天去。"

那天晚上温知夏躺在她的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亮从窗户外面照进来，她看着窗帘上晃动的光影，脑子里全是在校门口看见的那栋白墙小楼。她悄悄爬起来，走到温良床边蹲下来。温良睡着了，呼吸平稳，一只胳膊搭在被子外面。

温知夏把他的胳膊轻轻塞回被子里去，又蹲着看了一会儿他的脸。灯光从他身后透过来，他的头发比两年前更白了，鬓角几乎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深了。可他睡着的时候嘴角是平的，不像以前那样皱着眉了。

温知夏轻声说："爸，我以后挣了钱都给你。"

温良在睡梦里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温知夏吓了一跳，赶紧溜回自己的床上躺好，装作已经睡着了的样子。

第二天一早温良换了一件干净的旧衬衫，把褶皱尽量抻平了。温知夏也穿上了自己最好的一件衣裳，张婶去年做的碎花布小褂，洗得干干净净的。温良蹲下来给她把衣领翻好，又把她头发往后拢了拢，露出光洁的额头。

温知夏不自在地甩了甩头："爸你弄疼我了。"

温良松开手，看了看她："行了。"

父女俩一前一后出了门。温知夏走前面，温良走后面，隔着两步远。路上有人打招呼："温良上哪儿去？"

"学校。"

"送丫头上学？"

"报个名。"

那人"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到了学校，还是昨天那个圆脸老师接待的。她看见温知夏身后跟着的温良，第一眼没认出来，温良穿得干干净净的，虽然旧，但不脏。他站在办公室门口，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裤缝被攥出了褶子。

老师填了一张表递过来："家长签字。"

温良接过笔，趴在桌子上签了自己的名字。他写字很慢，一笔一画像在描红，笔画歪歪扭扭的，但写对了。温知夏凑在边上看，偷偷记住了那两个字的样子。

"可以了，"老师把表收好，"下周一开学。八点前到，带个书包，带个水杯。"

温知夏点头点到脖子快断了。走出校门的时候她蹦了两下，拉住温良的手摇晃："爸！我能上学了！"

温良被她晃得也跟着走了个趔趄，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攥着他手指的小手。

"嗯。"

"那我是不是要有新书包了？"

温良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这个眼神他记得，三年前她趴在窗台上看别家孩子上学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

"嗯，"他说，"爸给你做一个。"

回到家温良翻遍了柜子，找出了几年前那条旧牛仔裤，拆了一部分布料下来，又翻出一块藏蓝色的帆布，是他从砖厂的废料堆里捡回来一直没舍得扔的。他把布料铺开，比了比尺寸，用粉笔在布上画了几道线，沿着线剪了下来。

那天下午他没去砖厂，坐在门口的阳光底下给温知夏缝书包。

他缝得慢，一针一线都扎得很稳。张婶路过看见了，探头问："给丫头做书包？"

温良点了点头，手上的针没停。

张婶凑近看了看，线脚虽然还不够直，但比起三年前那只缝了扣子的布娃娃已经进步很多了。她没夸，只是说："还行，看得过去。"然后走了。

缝到太阳落山的时候书包成形了。藏蓝色的帆布面，旧牛仔裤的里衬，翻盖上缝了一个小口袋。背带是用剩下的帆布条叠了几层缝起来的，加了厚棉花垫肩，防止勒肩膀。温良反复扯了扯背带，确认结实了才收针。

他把书包翻过来检查了一遍，把多余的线头剪干净，然后拿着书包走进屋。

温知夏正蹲在灶台边看他烧水，见他拿着东西进来，手里的柴火差点掉了。她站起来，看着那个蓝色的小书包，眼睛瞪圆了。

"给我的？"

"嗯，试试。"

温知夏把书包接过去背在身上。书包大小刚刚好，正好贴着她的后背。她转了个圈，摸摸翻盖，摸摸侧兜，又伸手摸了摸里面的夹层，她不知道这叫什么，但摸着心里头热乎乎的。

她抬起头看温良。温良站在她面前，身上还穿着干活时的旧工装，手上还有针扎的痕迹，日光灯在他身后照出一圈淡淡的影子。

温知夏跑过去，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她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肚子上。

"爸，"她的声音闷闷的，"我会好好读书的。"

温良低头看着她脑后的发旋，伸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后背："嗯。"

窗外天黑透了，糖糖在院子里叫了一声，像是在催关门。温良松开她去院子里关鸭棚的门，温知夏还背着书包站在屋子中间，低头摸摸这个又摸摸那个，像摸一件稀世珍宝。

她把书包摘下来放在枕头边上，又拿起来闻了闻，有一股新布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温良手上的肥皂味儿。她把书包抱着躺下去，翻了个身又把书包放在枕头上，枕着睡。

那天晚上她做梦了，梦里她坐在一间亮堂堂的教室里，面前摊着一本书，上面全是她看不懂的字。可她一点儿也不怕，因为她知道自己总有一天能看懂。

梦里她还听见温良在旁边说："慢慢来。"

她嗯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书包在她枕头边躺着，翻盖上的小口袋微微翘着，像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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