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会走了


温知夏会走路是在秋天。

那天温良从砖厂回来,天已经擦黑了。他在门口的水盆里洗了手脸,甩了甩水珠推门进屋,看见张婶坐在床沿上,女婴站在她面前,两只小短腿颤巍巍地撑着,两手攥着张婶的食指,摇摇晃晃地往前迈了一步。

就一步。左脚往前蹭了半个脚掌,然后顿住了,整个人晃了晃,一屁股坐回了地上。

张婶哈哈笑,抬头看见温良站在门口,说:"你闺女今天站起来了!自个儿扶着床沿站起来,站了好几秒。这就要会走了。"

温良把外套挂在门后,走过来蹲在女婴面前。温知夏坐在垫子上,仰着脑袋看他,伸了两只手要抱。温良没抱,把两只手伸给她握着。她借力从地上站了起来,两条小腿打晃,可攥着他的手没有松。

"走。"温良说。

温知夏看着他的脸,像在琢磨这个字是什么意思。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了看温良,然后她迈了一步。这一步比刚才张婶拉着的时候稳多了,脚掌结结实实地踩在垫子上,然后她迈了第二步、第三步。

走了四步。第五步的时候脚下一软,温良一把接住她,把她抱进怀里。女婴在他怀里咯咯笑起来,手掌啪地拍在他脸上。

"会走了。"温良抱着她站起来,声音有点哑。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张得意洋洋的小脸,忽然觉得累了一天的胳膊和腰都不疼了。

那天晚上温良在灶台上煮了半锅面条,打了个蛋花,喂了温知夏小半碗。她自己握着勺子舀,糊了一脸一脖子,但吃得很高兴。温良坐在对面看她吃,自己碗里的面都凉了也没动。

第二天下工回来,温良在路边捡了一块木板,厚薄正好。他晚上在灯下用锯子把木板锯成小块,又削了边角磨光滑,中间穿了一根麻绳。女婴坐在床上看他做,伸着小手要摸,他拿着半成品在她眼前晃了一下:"别动,扎手。"

做好之后他用手掌把木块表面摩挲了一遍又一遍,确认没有毛刺了,才拴在床栏上打了个结,做成一个小秋千。温知夏第二天早上醒来看见新玩具,整个人扑过去抱住那块木板,回头冲温良笑,嘴角挂着口水。

温良蹲在床边看着,嘴角也往上弯了一下。

入冬之后砖厂的活少了,温良隔天去一次。不干活的日子他就背着温知夏去镇上收废品,父女俩踩着落叶走十几里路。温知夏已经能认很多东西了,看见狗指着叫"狗狗",看见拖拉机就捂着耳朵往温良背上躲,看见穿红衣服的大婶会主动招手喊"姨"。

镇上的废品站老板姓刘,四十多岁,认识温良大半年了。一开始他嫌温良送来的货少又杂,挑剔着压价。后来温良每次来都背着个孩子,刘老板有一次给女婴塞了颗糖,温知夏攥着糖不撒手,刘老板笑着说:"你闺女挺有劲。"之后温良来交废品,刘老板称秤的时候偶尔会多给个一块两块的。

有一次温良在镇上捡到一个布娃娃,掉在垃圾堆边上,灰扑扑的,一只眼睛的扣子掉了。他捡起来拍了拍灰,揣在兜里带回了家。晚上在灯下找了一颗差不多大小的黑色扣子,用针线缝上去。他的针脚还是歪歪扭扭的,跟缝书包时一个水平,可扣子牢固地安在了布娃娃脸上。

他第二天把布娃娃给了温知夏。温知夏接过去抱在怀里搂得紧紧的,晚饭都要抱着吃,面条汤滴在娃娃头上,她用手去擦,越擦越糊。温良拿过来用水冲了冲,晾在绳子上。温知夏搬着小板凳坐在绳子底下等,仰着头看娃娃滴水,嘴里跟它说个不停。

张婶后来看见那个缝了扣子的布娃娃,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笑着说了句:"你爸可真能耐,什么都会。"她把娃娃还给温知夏的时候,多看了温良一眼。

那时候温良在门口劈柴,动作比一年前利索了不少。

冬天又来了。这是温知夏在这个破屋里过的第二个冬天,和去年的那个冬天已经大不一样了。

去年这时候她刚被捡回来,半死不活地窝在襁褓里,喘气都细得像根线。今年冬天她穿着张婶给织的厚毛线背心,在屋里满地跑,追着那只不知道从哪钻进来的老鼠从床底下追到灶台边,最后老鼠钻进墙缝跑了,她趴在墙缝前面拍了半天墙,回头冲温良喊:"没啦!"

温良蹲在灶台前面烧火,火光映着脸。他嗯了一声,往灶膛里又添了根柴。温知夏跑过来趴在他背上,两只小胳膊环着他的脖子,脸贴在他肩膀上:"冷。"

"烧火呢,不冷。"他嘴上这么说,但没把她从背上摘下来,让她就那么挂着。后背上的那一小团体温透过棉袄传过来,暖洋洋的。

窗外又飘雪了。不大,稀稀落落的几片,落在窗玻璃上就化了。可温知夏看见了,她从他背上滑下来跑到窗边,整个人趴在窗台上往外看:"爸!白!"

"雪。"

"学?"

"雪。"温良走过去蹲在她身后,指着窗外,"白色的,从天上掉下来的,叫雪。"

温知夏跟着念了一遍:"雪。"然后她把脸贴在玻璃上哈了一口气,玻璃上起了一片白雾,她伸手在上面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温良看着那条线,忽然想起去年她刚来的时候,他用砖头在地上画猫。那时候她连坐都坐不稳,现在她都会在玻璃上画画了。

雪还在下,但屋里很暖。

温知夏画了一会儿,扭头看他:"爸,明天还下吗?"

"不知道。"温良把她的手从冰凉的玻璃上拉下来捂在自己掌心里,"明早起来看,下的话,爸带你堆雪人。"

温知夏不知道雪人是什么,但这个陌生词让她很高兴。她攥着温良的手蹦了两下:"堆!堆!"

温良被她拽得晃了晃,嘴角翘了翘。他把闺女抱起来放到床上,用被子把她裹进去,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

"睡觉。睡醒了就有雪了。"

温知夏眨了两下眼睛,听话地闭上了。她睡得快,睫毛还没落稳就已经呼吸匀称了。

温良坐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细碎的白点簌簌地落着。

他伸手把她额前的一绺软发拨到旁边,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太小,除了他自己没人听得见。

"去年你也是这个时候来的。"

他顿了顿,又轻声说:"来了就别走了。爸在呢。"

温知夏在梦里吧唧了一下嘴,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索着,摸索了半天够到温良的手指,攥住了。攥得不紧,松松的,可没有松开。

温良就让她攥着,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炉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又归于寂静。

外面的雪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温知夏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爬起来趴到窗台上往外看,院子里铺了一层薄薄的雪,白的,干干净净的。

"爸!雪!"她扭头喊。

温良从灶台边上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他弯腰看了一眼窗外:"嗯,下了。吃完饭爸带你堆。"

温知夏兴奋地拍了两下手,粥也不急着喝了,扭着小身子要下床穿鞋。

温良把她按回去:"先吃饭。不吃饭没有力气,堆不了雪人。"

她乖乖坐下喝粥了,但眼睛一直往窗外瞟。温良看着她那个急不可耐的小样子,低头喝了一口自己的粥,嘴角藏着一个很淡的笑。

窗外的雪还在稀稀落落地飘着。这是他三十多年来,头一回觉得冬天也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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