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长大一点
温知夏半岁的时候,春天已经彻底来了。
河边的柳树抽了新芽,田埂上的草绿了一层。温良开始每天下午背着女婴出门捡废品,他在背上用旧布条绑了一个布兜,女婴面朝外坐在里面,两条小短腿从布兜两侧伸出来晃着。村里人看见这副景象,有的笑出声来:"温良那傻子捡破烂还背着个娃,像母鸡带崽。"
温良听见了也不回头,只管走。女婴伏在他背上,两只手抓着布兜的边缘,圆脑袋转来转去,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看野花,看蝴蝶,看田里耕地的牛,嘴里发出含糊的咿呀声。
温良一边走一边低头捡废铁皮和空瓶子,背上的孩子叽叽喳喳地说话,他也不答,但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一点,让她多看几眼。
捡废品这活儿不好干,一天走几十里路,运气好能卖十来块钱。温良以前有半年活不干,现在背着个孩子反而勤快起来。每天天一亮就出门,天黑才回来。以前是他一个人游魂似的在村里晃荡,现在是父女俩一起在村路上晃荡,动静大了不少。
有一次在村口碰见了王虎。王虎骑着三轮车过来,看见温良背上的孩子愣了一下,停下来看了两眼。温良脚步顿住,胳膊下意识地往后护了护。王虎这回倒没下车,只是从鼻子里嗤了一声:"还真养活了?也是命硬。"然后蹬着三轮车走了。
温良等他走远了才放松下来,背上的女婴突然伸手往前够,嘴里"啊"了一声。温良回头一看,她正冲路边一只野猫招手,小手一张一合的。那只橘猫蹲在墙头上看了她一眼,慢悠悠地舔了舔爪子。
"那是猫。"温良说。
"啊!"女婴更兴奋了。
"猫。"温良重复了一遍。
"啊!"女婴坚持自己的发音。
温良不说话了,继续往前走。但走了几步,他侧过头对背上的女婴说:"回去给你画一个。"他说完自己先愣了,不知道这个念头是怎么冒出来的。他不会画画,这辈子没画过任何东西。可他走到村口的时候,鬼使神差地弯腰捡了一块红砖头。
那天晚上温知夏睡着之后,温良蹲在屋外面的地上,拿砖头在泥地上画了一只猫。圆脑袋,胖身子,几根胡须歪歪扭扭的,猫尾巴画得像一根麻绳。他自己看了都觉得难看,可第二天早上抱女婴出门,她低头看见地上那只歪猫,"啊"了一声伸手去摸。摸了满手泥,回头冲温良笑。
温良蹲在旁边看着她,嘴角动了动。他心想,明天画个鸭子试试。
日子就这么过,一天比一天暖和,女婴一天比一天沉。温良背上的布兜换了两回,第一回撑破了,他拆了重新缝,加了一层旧牛仔布。女婴坐进去晃晃悠悠的,但兜得住。
夏天来的时候,温知夏已经会爬了。她把床上那块巴掌大的地方爬了个遍,温良在灶台上干活她就从床这头爬到那头,抬头看他一眼,又爬回去。有一回温良转身拿个碗的功夫,回头发现她爬到了床沿边上,半个身子探在外面,正歪着脑袋往下看,琢磨着能不能下去。
温良一步跨过去把她捞起来,心脏都快蹦出来了。他把女婴抱在怀里,脸色发白,教育了她好半天:"会摔!"女婴被他严肃的语气吓着了,嘴一瘪要哭。温良一看她要哭,慌忙改口哄:"不摔不摔,爸爸接着,不摔。"
他这些日子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不摔"。他后怕了好几天,从此在床边绑了条布带子,打横拦着。女婴爬到头就撞布,撞几回之后明白了,不再往那边使劲。
夏天热,屋里只有一个小电扇,转起来吱吱响。温良舍不得整夜开,就拿着蒲扇坐在床边给女婴扇风。有一回张婶晚上来送西瓜,推门看见温良坐在床沿上困得头一点一点的,手里的蒲扇还在机械地摇着。女婴睡得四仰八叉,肚皮上盖着一块薄纱布,小脸上没有汗,安稳得很。
张婶站在门口看了好几秒钟,把西瓜搁下走了。第二天下大雨,她又来了,这次是来跟温良说正事的:"你得想想以后。知夏一天比一天大,你不能一直靠捡破烂活着。你得找点正经事干。"
温良坐在小马扎上剥豆子,他自己在屋后头种了两行豆角。他听了张婶的话,没吭声,手上的动作停了。
张婶叹口气:"我不是说你捡破烂不行。可孩子两岁之后要吃要穿要上学,捡破烂那点钱够干啥?你——"她四下看了看他这间破屋,"你总得把屋顶修修吧?下雨天漏不漏?"
温良抬头看了看屋顶。前几天确实漏过雨,他用一个塑料盆接着。盆里的水已经干了,留下一个淡淡的泥印。
"村里赵老四的砖厂缺人手,"张婶说,"活累,可挣得多。你去不去?"
温良没回答,低头继续剥豆子。张婶等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温良正把剥好的豆子装进碗里,抬头看了一眼床上睡觉的女婴。
张婶没再问,她知道他听见了。
那天晚上温良很久没睡。女婴睡在他边上,小手攥着他的衣角。他躺着看屋顶,看那个漏过雨的痕迹,看墙上剥落的泥灰,看窗户上糊了又破、破了又糊的旧报纸。他又看了看身边那张睡得安稳的小脸。
他养了她大半年了。从冰河边的纸箱到床上这个会翻身会伸手会"啊啊啊"跟他说话的小人儿,她从不到六斤长到现在抱起来坠手。他以前觉得"活着"是一件凑合的事,能喘气就行。可现在他忽然觉得,不能让她的日子也凑合着过。
第二天一早,温良把女婴托给张婶,自己去了赵老四的砖厂。
砖厂在村东头三里地,大太阳底下晒着,空气里浮着一层砖红色的粉尘。赵老四是个黑脸膛的壮年汉子,看见温良愣了一下:"你?"
温良站在他面前,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我……干活。"
赵老四上下打量他,瘦,干,头发白了一半。他摆摆手:"你不行,搬砖这活你干不了。"
"我能。"
"你这小身板,一块砖二十斤,你一天能搬多少?"
温良低着头,手指绞着裤缝:"我试试。不行你赶我走。"
赵老四盯着他看了几秒。村里面都在传疯子温良捡了个娃,养得还挺好。他耳朵里灌了不少闲话,什么"疯子养娃""灾星配瘟神",没一句好听的。可赵老四自己也是苦出身,他知道一个人在泥里能爬起来有多难。
"成,"赵老四扔给他一双破手套,"先试三天。一天十五块,装车卸车。干不动了随时走。"
温良戴上手套,手套太大,指头空出一截。他走到砖垛前弯腰抱了第一摞砖。二十斤压在小臂上,他咬着牙站起来,稳了稳,一步一步走向卡车。
砖是烫的,太阳是烫的,空气是烫的。汗从额头上流下来糊了眼睛,他没松手。一摞,两摞,三摞。后背的衣裳很快就湿透了,贴在脊梁骨上。
赵老四在阴凉底下叼着烟看他,看了一上午。温良没歇过,中间只去水龙头底下灌了一回凉水。赵老四把烟头按灭了,站起来自己也开始搬砖。
三天之后,赵老四对他说:"留下吧。一天十八。"
温良站在砖垛边上,满脸是灰,嘴唇起了一层白皮,他点了下头。走出砖厂大门的时候,他忽然站住了。太阳西斜了,红彤彤地挂在西山上。他想起家里有个孩子,张婶正看着,不知道哭没哭。
他加快了脚步。
走出几十步之后,他忽然回头朝砖厂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又热又呛、到处都是粉尘的地方,他以前做梦都不会踏进去半步的地方。
现在他得去。
不是因为别的。
因为他有个闺女在家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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