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斩邺非斩人

“你说……什么！？”

吴显明呼吸急促，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贯穿脊柱，直冲他的头皮。

他来时想过十数种可能，却偏偏没想过对方会承认。

妖邪之说竟然并非毁谤？

他无助得像是听到蓝染雷霆大阴谋的黑崎一护。

在吴显明身边，所有在场的王家人尽皆心神剧震。

“我自他天彼世而来。”

在身体上已然成年的夏纪低头俯视着有些佝偻的老人，没有继续吓呼自己的恩师。

“虽说我秉持正道、济爱世人，但在大千诸世，似我这般的神游之客，仙圣们一般会称之为———域外天魔。”

啥玩意儿？

还有这种说法？

什么域外，什么大千。

我读书多，但也从来没听过这般道理啊？

这到底真的假的？

听到这里的吴显明哪怕心中疑问重重，也还是迅速恢复了大儒应有的风度。

换言之，他绷住了。

吴显明勉强平静的颔首，示意夏纪继续说下去。

“因我确为天魔，故而这妖邪之说倒也没错，只是这人间旱景，确实非我所为。”

夏纪神色颇为无辜的摊开手，表示入界后失去法力的自己压根没有祸乱人间的本事。

“那……『我已壮』又做何解？”

吴显明又问。

夏纪忽的笑了，笑得天真纯粹，却又无比的肆意张狂。

两种截然不同的特质在夏纪脸上缓缓糅合成一种魔性，让此刻的他显得诡谲难言。

这一刻的夏纪俨然成为了“妖魔”的代名词。

妖魔就这样在吴显明的眼前开口，吐出一串人言：

“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我今所言之『壮』者，便是此『壮』也。”

这颗永远饱满红彤的香甜苹果，直到被青绿又肥硕的丑恶毛虫从内部蛀开表皮之时，才知其是多么的朽坏。

君邪？忠邪？诸般善性尽止于皮，看到最后，不过王莽谦恭，司马未夺罢了。

吴显明从未在自己的弟子脸上看到过这般魔容，更想象不出在别人那里看到的可能。

“我好歹沾个魔字，又岂会去做那避畏因果的仙真？”

夏纪抽出腰间只有小臂长的袖珍宝剑，锋芒毕露间遥指邺京方位。

“这人间的皇位，徒儿我早就想坐坐了。考不进邺京，我还打不进邺京吗？”

言辞之间，已是慨然有吞夺天下之志。

他的魔性倏然间消失不见，留下的唯有无匹的锋芒与壮烈的豪情。

现在的他任谁看了都得说上一句“意气风发啊，夏纪”。

除了———

“……逆徒！逆徒啊！”

吴显明这位忠君爱国的封建老辈子听得当场急眼，心性也抛了，涵养也不要了，扑上去就要赏夏纪一个大耳刮子。

“哎，使不得，使不得。您老人家消消气，我还盼着您多活几年呢。”

夏纪轻松闪身躲过，稳稳扶住吴显明因扑空而失去平衡的身体。

他体内运功路线一变，将蜃阴转为太阴，为吴显明渡入大量藏养命数的太阴真气。

虽没有什么白发转黑、皱纹消退的神异之景，吴显明却立时感觉到身体之内流动着一股令他颅净神清、四肢通达、胃口大开的冰爽活力，就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

用大白话翻译过来就是“透心凉，心飞扬。长跑有力气，嘴唇不发紫”。

在低武世界，只凭这一手养生延寿的法门，就足够世人为他冠上仙人之名了。

可惜大旱来的不是时候，他的催熟之法用的也不是时候，最后让世人给他冠了个妖名。

“你、你、你……哎哟！”

吴显明却没有为自己的身体变好而开心，他不住的指着夏纪，连说三声你字，却又惊觉自己已经走到了无言可劝的境地，只得死死捂住心口。

然而他的胸膛却一片清凉舒爽，就连攻心的怒火，都被玄妙的太阴真气轻轻平息。

从吴显明愤然的表情中，夏纪能读出他未能说出口的心声：教出你这样的徒弟，我他妈也是罪人，我是罪人呐！

良久，吴显明终于恢复平静。见夏纪仍是一副死不悔改的样子，他仰头闭目，慨然做引颈受戮之状，徒留一句：

“再无话说，随你吧。”

师门不幸。

他对这劣徒是真没招了。

“直儿……”

年近花甲的王正权站在立柱之旁，昔日的大堂因夏纪带来的名利而两番扩建，堂中的立柱皆换成了更加名贵的檀木，只留这一根刻着剑痕的柱子仍是最初的普通楠木。

这位天使投资人兼昂贵义父，正用手背反复摩挲着那道剑痕，似是要感受当年的余温。

他道了声“直儿”后便不再说话，看着夏纪的眼神无比复杂。

微表情告诉夏纪，对方正试图从自己的身上找出几分当年乖巧可爱的自己。

他正在时光的长河里刻舟求剑，何其痴执，何其可悲。

夏纪从进入厅堂开始就一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之意的脸终于变得认真起来。

他框直四肢、捋正眉眼，看向这位和自己并无血缘关系的父亲，直直盯着那双复杂到仿佛能说话的眸子。

他说：“天魔善演。”

他又说：“盲目的爱是距离理解最遥远的感情，你心中的那个『直儿』，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父亲。”

王正权听完反倒松了口气，昔日当父亲时的古板和认真又回到了他的脸上：

“你还在，直儿还在。真正的魔头可不会像你这么在乎我和老吴的心情。”

夏纪点头道：

“这是自然，我只是善演，又不是善变。”

“虽说我能演出最完美的爱，但人生若总是当戏来演，思虑积累之下，纵有一颗大好魔心也该累倒。”

“好歹行大事前也让你们好好看看我的其他面目，免得等快入土了才怨我骗你们一辈子，至于我的父母……”

想到亲生父母的夏纪声音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笑意：

“就当是我的一点私心，让他们一辈子都只去看我最好的一面吧。”

见该说的话都说的差不多了，夏纪收剑回鞘，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飘然走向大堂之外，却又在阳光前顿住脚步：

“放心吧，我可不是去举大旗造反的，毕竟———”

“不必劳烦千军万马，平邺、治旱，我一人足矣。”

“昨日负了你们，今日又要负大邺，事不过三，我总不好在明日再负天下人。”

“等我的好消息。”

王家众人的视线从略显昏暗的大堂里一路跟着夏纪，跟到堂外阳光时齐齐被晃了眼睛。再去看时，阳光下已经不见夏纪那烨然若谪仙的身影。

“那么，该从哪里杀起呢？”王府的大门外，夏纪摸着下巴，低头出神凝视地面，静静思考要怎么用尽可能少的杀戮完成对大邺王权的褫夺。

踏踏踏踏踏踏……

一连串的马蹄声惊醒了陷入深度思索的夏纪。他猛的抬头，只见宽敞的大道上，一队气势肃杀的人马正快速接近，明显是冲王家来的。

“……哈哈，好好好，这下我知道该杀谁了！”

哇，大邺皇帝这么勇的吗，竟然连他的逆鳞都敢碰？

那他真得搭建亿点妙妙人头金字塔，好好的告诉这些封建刁民霸凌到真正的妖邪会是什么下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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