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徐怀谦(番外,可跳过)
徐怀谦是在一个深夜得知徐允知离开的消息。
那天研究所的灯光照旧亮到凌晨三点,他从实验室出来,摘下护目镜,指尖残留着火药和金属的冷涩气味。
走廊尽头的窗开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他白大褂的下摆微微晃动。
通讯器上有三通未接来电,全是家里打的。
他回拨过去,徐母的声音是压着的,像在极力克制某种东西,只说了一句。
“允知走了……”
他没问去了哪里,也没问是什么意思。
他只是挂了电话,在走廊尽头站了很久。
窗外的夜空漆黑一片,看不到一颗星。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风有些大,打火机好半天才打着火,深吸一口,烟雾从鼻腔里溢出来,被夜风撕扯成凌乱的碎片,消散在黑暗里。
他想起最后一次见她,是在两年前的秋天。
那时候他刚从基地出来,有一天的假,他没有回家,先去她在京市的住处。
他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还没回来,他就在楼下等,靠着墙,一根烟接着一根烟的抽。
警卫认识他,给他搬了把椅子,他没坐,就那么站着,目光盯在院门口的方向,像是怕错过什么似的,连眨眼的频率都比平时慢了几分。
她的车驶进来的时候,他下意识把手里的烟掐灭了。
动作太快,烟头烫了一下指尖,他皱了皱眉,却没有低头去看,只是将那只被烫到的手连同半截烟一起揣进了兜里,仿佛那点灼痛根本不值一提。
徐允知下车看到他,先是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比上次见时长了一些,拢在耳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和光洁的额头。
路灯昏黄的光落在她脸上,让她的五官显得比记忆中更加柔和,也更加遥远。
“你怎么过来了?”
“路过,看看你。”
“吃饭了吗?”
“吃了。”
其实没吃,他一整天都在赶路,早上啃了一个馒头,中午在车上对付了几口饼干,胃里空得像被人掏过一样。
但他不想让她挺着肚子还要替他张罗饭菜,不想让她觉得自己还需要被人照顾,她已经有太多人要照顾了。
徐允知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楼里走,随口说了一句。
“那我给你煮碗面吧,你以前最爱吃我煮的酸汤面。”
他跟在后面,落后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好能将她的背影完整的收进眼底。
她推开门,弯腰换鞋,动作间自然而然的将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露出耳垂上一颗小小的珍珠耳钉。
那颗珍珠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很小,很素,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
但他注意到了。
面端上桌的时候,热气氤氲,酸辣的味道扑面而来,他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
酸味恰到好处的刺激着味蕾,辣味紧随其后,暖意从胃里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又吃了一口,然后是第三口、第四口,吃得很快,像是怕停下来就会有什么东西从喉咙里涌出来。
徐允知坐在对面,双手捧着一杯温水,安静的看着他吃,没有说话,也没有催促,只是偶尔在他快要吃完的时候,伸手把他碗边的辣椒碟往他面前推了推。
那个动作自然而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事实上,她确实做过无数次。
从小到大,只要他在家,只要她做饭,她总会记得在他面前放一碟辣椒,因为他嗜辣,因为她记得。
他吃到最后一筷子的时候,终于抬起头看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看到她的眼睛里映着暖黄的灯光,像两颗沉在水底的琥珀,温润、通透,却又带着一种他读不懂的深远。
徐怀谦被她这样看着,没有躲闪,也没有迎上去。
他就保持原样任由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一棵树站在阳光里,任由光线穿过枝叶的缝隙落下来。
良久他低下头,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放下碗,说了一句。
“手艺没退步。”
“那你多吃点,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吃到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随口一提。
但他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意思,她知道自己又要走了,也知道他也要回去了。
他们的人生轨迹就像两条平行线,偶尔因为某些意外的引力靠近一点,但终究不会相交。
这个认知他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接受了,可每次被她这样轻描淡写的说出来,他还是会觉得胸口那块地方被人用手攥了一下。
他没有接话,起身把碗端到水池边洗了。
水流哗哗的响着,冲刷着碗沿上的油渍,他的手指按在瓷碗的边缘,指节泛白。
他低着头,看着水流从指缝间流过,看着碗沿的油渍一点点被冲干净,手上的动作机械而专注。
像是在完成一项需要全神贯注的任务,只有这样,他才能不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伸手要去接他手里的碗。
“我来洗吧。”
他没有松手。
等洗完碗,离开时,他才轻声说了一句。
“早点休息。”
“你也是。”
徐允知接过碗,没有抬头看他。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女人在身后说了一句。
“哥,照顾好自己。”
徐怀谦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摆了摆,算是回应。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在门外站了三秒钟。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在他站定的那一刻熄灭了,黑暗将他整个人吞没。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黑暗中闭了闭眼,然后才迈开步子,走进了更深处的夜色里。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她。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泡在实验室里,新的项目一个接一个,图纸一张叠着一张,数据一排挨着一排。
他把自己的时间填得满满当当,没有留出任何空隙去思考除此之外的任何事情。
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二点以后才睡,中间的所有时间都被实验、会议、报告填满。
工作太忙了,他停不下来……
只是偶尔深夜从实验室出来,他会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抽一支烟。
窗外的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看不到星星,也看不到月亮。
他吐出一口烟雾,看着它在玻璃上晕开成一片模糊的白,脑海里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画面。
暖黄色的灯光下,女人俏皮的坐在书桌前笑着看他。
他知道那是幻觉,但他没有驱散它。
他甚至会在那种幻觉里多站一会儿,任由烟雾在肺里走一圈,再慢慢的吐出来,仿佛这样就能把她留在身边久一点。
研究所里的人都知道徐工有个习惯,每年九月二十九号都会请假一天,谁也不见,电话关机,把自己关在宿舍里。
没有人知道他那天在干什么,也没有人敢问,只有一次,一个新来的研究员不知轻重,在那天敲了他的门,说要汇报实验数据。
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没有开灯,昏暗的光线下,那个研究员只看到徐怀谦的半张脸。
他的表情平静得近乎空洞,眼神却像是结了冰的湖面,表面平整光滑,底下暗流汹涌。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要不是胸膛还在微微起伏,都要以为里面坐着的是一具尸体。
那个研究员后来再也不敢在那天找他。
每年的这一天,徐怀谦都会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取出里面那封没有署名的信,在黑暗中坐一整个晚上。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是她的笔迹……
“哥,面好吃吗?”
他一个字一个字的看,一遍又一遍的看。
直到那些笔画深深地刻进他的视网膜里,闭上眼也能清晰的浮现出来。
他想象着她写下这行字时的表情,大概是笑着的吧,嘴角微微上扬,眼角带着一点狡黠的光,像一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他想象着她的手腕悬在纸面上方,笔尖落下,墨水洇开,一笔一划都带着她特有的从容和笃定。
他想象了很多遍,多到他已经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的记忆,哪些是他自己编织的幻象。
九年后的一个傍晚,徐怀谦从会议室出来,路过资料室的时候,门没有关严,里面传来两个年轻研究员的闲聊声。
“……你说那个年代的女人得多厉害啊。”
“可不是嘛,我看档案里写的,履历漂亮的不得了…………”
“可惜走得太早了……”
“是啊,听说她丈夫后来一直没再娶,每年清明都去墓园,一个人在那儿坐半天。”
徐怀谦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走廊里,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光线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他愈发冷峻的轮廓线条,九年的时间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
眉骨更高了,颧骨更突出了,眼角的细纹像是刀刻的一样,鬓角也有了零星的白发。
但那双眼睛依然是当年那样,深邃、沉静,像是一潭看不到底的古井,水面平静无波,底下却藏着无人知晓的暗流。
他没有走进资料室,只是在门口站了片刻,目光落在门缝里透出的那一线灯光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规律而沉稳,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丈量着他与她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永无止境。
那天晚上,他破例没有加班,而是回到宿舍,从柜子最底层翻出那个铁皮盒子。
盒子没有上锁,打开之后,里面躺着一封信,信纸已经泛黄,边角有些卷曲,折痕处甚至有了磨损的痕迹,显然被人反复打开过很多次。
信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是徐允知的笔迹。
“哥,面好吃吗?”
他拿着那张信纸,在灯下坐了很长时间。
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一道,拉得很长很长。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过那几个字的笔画,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仿佛能透过纸张触摸到她落笔时的温度和力度。
指腹沿着“面”字的最后一笔慢慢滑过,那个笔画微微上扬,带着她书写时惯有的舒展和随意。
他想,她写这个字的时候应该是心情不错的,笔锋流畅,没有停顿,一气呵成。
他没有哭,眼眶甚至连红都没有红一下。
他只是把那封信重新折好,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然后把盒子放回了柜子最底层,和其他那些他永远不会丢、也永远不会给别人看的东西一起。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不见星光。
他关掉台灯,在黑暗中静静坐着,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
良久,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说给某个再也听不到的人听的。
“下次,再多放点辣。”
没有人回答他。
房间里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声,和窗外风吹过树梢时沙沙的响动。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多年前那个秋天的夜晚,一碗热气腾腾的酸汤面,和一个在暖黄色灯光下对他微笑的女人。
他知道,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他睁开眼睛,在黑暗中望向天花板的方向,目光穿过水泥和钢筋,穿过浓稠的夜色,穿过九年的时光,落在某个他永远无法抵达的地方。
缓缓的他陷入了沉睡。
只是这一次,他再也没有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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