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三十八楼

苏氏集团江南总部的临时股东大会，定在第一百零二天的上午十点。

会是长川资本提请召开的，提案只有两条，第一条，鉴于董事长苏晴雪遭遇重大家庭变故，决策能力存疑，提请罢免其董事长职务，第二条，增补长川资本提名的两名董事。

长川资本手里握着百分之六的股份，又从十几个散户小股东那里收来了四个多点的委托投票权，加起来一成出头，按公司章程，刚好够得上提请临时股东大会的门槛。

九点五十，大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长川资本来的是合伙人韩立诚，四十出头，一身深蓝色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身后跟着一个律师，两个小股东代表，他进门的时候，冲着主位上的苏晴雪微微点了点头，笑容得体，像是来参加一场早就知道结果的仪式。

苏晴雪坐在主位，面前只摆着一杯白水，一只文件夹。

她左手边是苏氏的几位老董事，头发花白的陈伯坐在最前头，当年苏晴雪的父亲在的时候，他就跟着打江山，右手边是跟了她很多年的李明，会议室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上，坐着一个穿旧夹克的男人，手里拎着苏晴雪的包，安安静静，谁也不看。

韩立诚落座的时候，目光扫过那个人，顿了一顿，皱了皱眉。

"苏总，股东大会，非股东和非工作人员，按规定是不能列席的。"

苏晴雪还没开口，最后一排那个人先说话了，语气很随和。

"我是苏总的保镖，入职那天签过合同的。"

韩立诚打量了他一眼，旧夹克，短头发，脸上还带着没养回来的憔悴，他嗤笑了一声，没再理会，转回身去，把手里的材料往桌上一放。

十点整，大会开始。

韩立诚第一个发言，他说话很有条理，先念了三家银行上个月发给苏氏的授信调整函，再念了二级市场上苏氏股价三个礼拜里的跌幅，最后把话头落在了苏晴雪身上。

"诸位股东，我们不否认苏总过去的能力，可人总有状态不好的时候，据我们了解，苏总这三个月，白天处理公务，晚上守在窗台前点灯，一守就是一夜，京华那边，苏总的丈夫已经走完了追认程序，这种时候，让苏总继续扛着这么大一个集团，于公，于私，都不合适。"

"点灯"两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得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怜悯，也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轻蔑。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两个小股东代表低头看着桌面，几位老董事的脸色，沉了下去。

苏晴雪一直安安静静地听着，听完了，她打开面前那只文件夹。

"韩先生说完了，我说几句。"

"第一，长川资本买进苏氏股份的钱，从三家空壳公司转进来，三家空壳公司上面，是一个家族信托，信托的受益人姓裴，住在京华城南。"

她把一张转账凭证的复印件推到桌子中间，一页一页往下翻。

"第二，裴家信托名下的全部账户，今天早上八点，已经被冻结了，冻结的原因，韩先生回头可以自己去问，我只提一个名字，钱牧之，内卫总署的副署长，昨天下午起，停职审查。"

韩立诚脸上那点得体的笑，微微一僵。

"第三，今天到会的股份，苏氏老股东，北洲的合作方，萧家，南洋七港的老伙伴，加起来，超过七成，委托书都在陈伯那里，韩先生的两条提案，表决之前，我可以先告诉您结果。"

陈伯把一摞委托书往桌上一放，厚厚的一叠，压得桌面都震了一下。

韩立诚的脸色，终于变了，他身后那个律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抬头看了看他，什么都没说，悄悄地把自己的椅子，往旁边挪了半尺。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秘书进来通报，江南商业银行、江南农信、海通银行的三位行长到了，说是来谈恢复授信的事，想见苏总一面。

苏晴雪点了点头。

三位行长鱼贯而入，打头的是江南商业银行的孟广年，六十来岁，头发梳得油亮，进门就满脸堆笑，冲着主位上的苏晴雪连连欠身，说上个月的授信调整是总行的风控系统出了偏差，一场误会，今天特地来当面致歉。

他话说到一半，眼角余光扫到了最后一排，整个人猛地一顿。

孟广年去年在京华参加过一场金融工作会议，会后的内部通报里，附过一张照片，照片上那个人站在北境雪原的风里，拍得很模糊，可那双眼睛，他看过一眼，就再也没忘掉。

他顾不上再跟苏晴雪说什么，三步两步绕过长条桌，走到最后一排，在那个拎着包的人面前停下，腰一弯，弯得比刚才冲苏晴雪欠身时还要深。

"林……林先生，您回来了。"

另外两位行长愣了愣，跟着转过头来，一个手里的公文包啪地掉在了地上，另一个脸色煞白，站在原地，腿肚子直打颤。

韩立诚坐在长条桌边，看着三位行长围着那个他刚才嗤笑过的"保镖"，一个比一个弯得低，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慢慢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律师，律师避开了他的目光。

"林……林北。"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挤出来，干涩得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他兜里的手机嗡嗡震了起来，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长川资本财务总监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账户全冻了，京华那边出事了，韩总你快回来。

手机从他手里滑下去，磕在桌沿上，又掉在地毯上，他也没有去捡。

林北冲孟广年点了点头，把手里的包往上提了提，语气依旧随和。

"孟行长，我今天就是来给苏总拎包的，有什么事，您跟苏总谈。"

孟广年连声称是，擦着额头的汗，又转回去，冲着苏晴雪，一句接一句地赔不是，说什么授信额度翻倍，利率下浮，只要苏氏肯继续合作，什么条件都好商量。

苏晴雪等他说完，才开口。

"孟行长，苏氏最难的时候，三位在同一个礼拜收了口子，现在苏氏不难了，就不劳三位了。"

"授信的事，苏氏以后跟北洲和南洋的银行谈，三位请回吧。"

三位行长脸色灰白，你看我，我看你，终究谁也不敢再多说一个字，退了出去。

三位行长走了，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陈伯忽然清了清嗓子，站了起来。

这个跟着苏晴雪父亲打了半辈子江山的老人，头发全白了，站起来的时候，扶着桌沿，手有点抖。

"表决之前，我这个老头子，想说几句不在议程上的话。"

"晴雪她爸走的那年，苏氏也遇上过一回难关，那时候也有人来逼宫，说一个小姑娘撑不起这么大的摊子，那天晚上，晴雪一个人在这间会议室里坐到天亮，第二天早上，她把那些人一个一个都请了出去。"

"这些年，我看着她一个人扛，扛公司，扛那么多事，这一百天，她白天在会议室里跟人算账，晚上回去守着一盏灯，我这个当叔叔的，看着心疼，却帮不上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最后一排那个拎着包的人，看了很久。

"今天，我总算能跟她爸交代了。"

老人说完，坐了下来，拿手帕擦了擦眼角，满屋子的老董事，谁都没说话，苏晴雪坐在主位上，低着头，看着面前那杯白水，看了很久。

表决的结果没有任何悬念，韩立诚的两条提案，赞成票不到一成半，一条都没过。

散会的时候，韩立诚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他走到门口，苏晴雪在身后叫住了他。

"韩先生，回去告诉你的东家，苏氏窗台上的灯，每天晚上都点，以后也会一直点。"

韩立诚背对着她，肩膀一颤，什么都没说，逃也似的走了。

人都散了，三十八楼的走廊安静下来。

苏晴雪回了自己的办公室，那间办公室朝南，落地窗外是整个江南城，窗边的角落里有一张小沙发，当年林北刚来苏氏当保镖的时候，就坐在那个角落里，一坐一整天，她抬头就能看见他。

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站了很久，林北放下包，走到她身后，没说话。

"林北。"

"嗯。"

"这一百天，我一次都没哭过。"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发紧。

"铜山港白大哥跪在沙滩上的时候没哭，妈拉着我在栈桥上坐一夜的时候没哭，钱牧之拿着那份追认报告让我签字的时候也没哭，我怕我一哭，那盏灯就要灭了。"

"今天，可以了吧。"

林北从身后抱住了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

"可以了。"

苏晴雪转过身，把脸埋进他那件旧夹克里，先是肩膀一耸一耸，后来就放声哭了出来，哭得像是要把这一百天攒下的眼泪，一次都哭干净。

窗外的江南城，冬日的太阳照在江面上，碎金一片。

傍晚的时候，林北的手机响了，是钟淮安。

"裴敬亭没来中枢，三天，已经过去两天了。"

钟淮安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

"还有一件怪事，今天天一黑，裴府周围那几条胡同，家家户户窗台上守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灭了，添了油也点不着，街坊们吓得都跑出来了，龙组的人在巷口守着，白凉道说，裴府里头，往外冒灰气。"

林北握着手机，看向窗外，江南城的万家灯火，正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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