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灯笼
江南的推土机,比京华的会,晚了一天。
第一百天那一整天,鼎泰置业的挖掘机在青梧巷口轰了一上午,疤爷带着码头上的兄弟和巷子里的街坊,手挽着手在巷口站成了三排,从天亮站到天黑,推土机的铲斗离第一排人的鼻尖只有半尺,愣是没敢往前推。
孙浩在车里打了一下午电话,打到傍晚,他爸孙启山回了一句话,京华那边还没正式出公告,再等一夜,明早区里的执法队跟着一起来,名正言顺。
第一百零一天,天还没亮,江南起了雾。
河面上的雾气贴着水皮往巷子里漫,漫过青石板,漫过白墙,漫到林家门口那棵石榴树下,树上那盏红灯笼烧了一夜,烛火在雾里晕成一团暖红。
巷口来了三台推土机,一台挖掘机,一百来号人,比前一天多了一倍,最前头停着一辆黑色公务车,车门打开,下来一个挺着肚子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色夹克,腋下夹着公文包,身后跟着二十来个穿制服的执法队员。
区城建局副局长,冯国栋。
孙浩裹着貂皮大衣,跟在冯国栋身边,脸上那点怯意早就没了,下巴抬得老高,冲着巷口的人群扬声喊。
"都听好了,京华昨天定了,龙组撤了,姓林的那位追认烈士了,今天是区里依法强拆,谁拦,就是妨碍公务。"
人群里一阵骚动,有人脸色发白,有人往后退了半步。
冯国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清了清嗓子,照着念。
"青梧巷旧城改造项目,经区政府批准,现对逾期未签约的住户实施依法拆除,请无关人员立即离开现场。"
念完,他一挥手,执法队员排成一排,往巷口推了过去。
疤爷的兄弟们被推得踉踉跄跄,有个年轻的扛包工被推倒在地,爬起来红着眼就要冲上去,赵虎一把把他拽了回来,自己却攥紧了拳头,攥得指骨咯咯作响,叶承业站在他身边,一只手已经摸到了后腰。
"别动手。"
林正国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穿着那身旧军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从石榴树下一步一步走到了人群最前头。
"北儿说过,咱们家的人,不给别人递刀子。"
其实林北从没说过这句话,可林正国知道,他儿子要是站在这儿,一定会这么说。
冯国栋看了看这个穿旧军装的老头,嗤了一声,冲执法队又挥了挥手。
就在这时,巷子的另一头,河埠头那边,传来了一声船橹的欸乃。
一条乌篷船从雾里摇出来,靠上了青石台阶,船头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着半旧的深色夹克,一个披着米白色的大衣,男人先跨上台阶,回身伸手,把女人扶了上来。
最先看见他们的,是蹲在自家门口择菜的王婶。
王婶抬头,愣住了,手里的菜篮子一歪,满篮的青菜滚了一地,她却连捡都顾不上,张着嘴,半天才喊出一声。
"北……北儿。"
这一嗓子,把整条巷子都喊回了头。
巷子里的街坊一个接一个地转过身来,看着从雾里走过来的那个人,有人揉眼睛,有人捂住了嘴,有人往两边让开了路,让着让着,就让出了一条从河埠头一直通到林家门口的道。
张秀兰站在石榴树下,背对着巷子这一头,她听见王婶那一嗓子,整个人僵住了,过了好几息,才一点一点地转过身来。
林北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喊了一声妈。
张秀兰没有应,她走上来,伸出那双被冬天冻得裂了口子的手,捧住儿子的脸,从额头摸到颧骨,从颧骨摸到下巴,摸他剪得参差不齐的头发,摸他瘦得凹下去的脸颊,摸了一遍,又摸一遍,嘴唇抖着,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
"瘦了。"
"又瘦了。"
林北低下头,让母亲摸,一动不动,这个在九重天阙里跪着都没掉过泪的人,眼眶红得透透的。
林正国从巷口那头走回来,走到儿子跟前,抬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拍完了,手搭在那儿,半天没有拿开。
"回来了就好,饭在锅里,先进屋吃。"
"爸,先把门口的事办了。"
林北越过父亲的肩头,看了一眼堂屋里那张八仙桌,桌子的主位上,摆着一副碗筷,碗里盛着满满一碗饭,饭上盖着一块母亲最拿手的红烧肉。
他收回目光,拍了拍父亲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朝巷口走了过去。
苏晴雪没有跟上去,她站到张秀兰身边,挽住了婆婆的胳膊。
巷口,孙浩看着这个从雾里走过来的人,皱了皱眉,他从没见过林北,只觉得这人穿得普普通通,走路还有点瘸,比这一巷子的穷街坊也强不到哪儿去。
"又来一个,你谁啊。"
赵虎咧开嘴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孙少,前些天你不是说,他是个死人吗。"
孙浩一愣,上下打量了林北两眼,脸上先是茫然,接着像是听懂了什么,嘴角抽了抽,硬挤出一声冷笑。
"装神弄鬼,找个人冒充就想吓住我,京华都追认烈士了……"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身边的冯国栋一把拽住了胳膊。
冯国栋盯着林北的脸,盯了足足五六息,那张脸他见过,不止一回,在市里的学习材料上,在前些年那一则传遍了大街小巷的嘉奖令新闻里,在泰山玉皇顶那一战流出来的几个模糊镜头里。
他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外冒,在这大冬天的雾里,冒着白气。
"林……林先生。"
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推土机的铲斗上,铁铲冰凉,冰得他一哆嗦,手里那份文件,飘飘悠悠地落进了泥水里。
孙浩看看冯国栋,又看看林北,脸上的冷笑僵住了,一点一点地往下垮。
冯国栋兜里的手机响了,他哆嗦着掏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接起来,只喂了一声,电话那头的声音就大得巷口的人都听得见。
"冯国栋,你在哪儿,是不是在青梧巷,你给我站在那儿别动,我二十分钟到。"
二十分钟不到,三辆车开进了巷口,从最前头那辆车里下来的,是江南市里的一把手,他顾不上脚下的泥水,快步走到林北面前,伸出双手,握住了林北的手,握得很紧。
"林先生,江南的工作没做好,让老人家受委屈了,是我的责任。"
他转过身,脸一下子沉了下来,看都没看冯国栋一眼,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
"青梧巷的批文,即刻撤销,冯国栋停职,鼎泰置业的项目,全部封存,纪检的同志下午就到。"
冯国栋面如死灰,一屁股坐在了泥地里。
孙启山是跟着第三辆车一起到的,这个在江南地产圈里呼风唤雨了十几年的老板,下车的时候腿都是软的,他挤过人群,一眼看见站在林北面前、傻愣愣张着嘴的儿子,冲上去,抬手就是一耳光。
"畜生,谁让你来的,谁让你来的。"
他打完了儿子,转过身,冲着林北,腰一点一点弯下去,弯成了九十度。
"林先生,是我管教无方,是我瞎了眼,您大人有大量,鼎泰赔,鼎泰什么都赔。"
林北没有看他,目光越过他的头顶,落在巷子两边那一扇扇被泼过臭鱼、被铁棍敲过的院门上。
"巷子不拆。"
"泼过谁家的鱼,敲过谁家的门,拉过谁家的电闸,一家一家登门赔礼,赔到街坊点头为止,少一家,我自己去鼎泰找你。"
孙启山连声应是,一迭声地应,应得声音都劈了。
林北这才低头,看了孙浩一眼。
孙浩捂着被打红的半边脸,对上这一眼,浑身的骨头像是被人抽走了,膝盖一软,跪在了泥水里,貂皮大衣的下摆泡在泥浆里,他也顾不上了。
"林……林先生,我嘴贱,我瞎说的,您没死,死的是我……"
巷子里的街坊们,先是憋着,不知道谁先噗嗤笑出了一声,接着满巷子都笑了,笑着笑着,王婶抹起了眼泪。
笑声还没落,院门里头就冲出来一个人,是林月。
她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来了,跑得太急,被叶承业一把扶住,她甩开叶承业的手,冲到林北跟前,抬手就往他胳膊上捶,一拳一拳,捶得不重,捶着捶着,就哭出了声。
"哥,你还知道回来,你还知道回来。"
林北任她捶,等她捶够了,才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肚子,又抬头看了一眼站在她身后、搓着手傻笑的赵虎。
昨天夜里,苏晴雪在灯下跟他说过这件事,说林月怀上了,三个多月,赵虎知道的那天,一个人在巷子口蹲了半宿,哭得像个傻子,他那时候听着,只是笑,此刻亲眼看见了,心口一热,嗓子眼里堵得说不出话来。
他走过去,在赵虎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你小子,行啊。"
赵虎嘿嘿傻笑,笑着笑着,眼圈又红了。
"龙帅,你要当舅舅了。"
"我知道。"林北说,"等孩子生下来,头一个抱的,得是我。"
推土机一台一台倒出了巷口,履带在青石板上留下的白印,很快就被雾水打湿了。
林北走回石榴树下,从墙根搬过那条板凳,踩上去,把那盏烧了一夜的红灯笼取下来,换了一根新烛,擦干净灯罩,又挂了回去,挂得端端正正。
张秀兰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他,看着看着,又哭了,哭得像个孩子。
那天中午,林家那张八仙桌又拼上了一张方桌,坐满了人,主位上那碗盛了一百天、换了一百回的饭,终于有人端起来了。
林北埋头吃着,张秀兰在旁边一筷子一筷子往他碗里夹菜,碗里的菜堆得冒了尖,他也不说话,一口一口,全吃了下去。
石榴树上,那盏红灯笼在大白天里也亮着,烛火安安稳稳,一点都不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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