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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2章 第二盏茶


散了会,已经是中午了,那间老公寓里又挤满了人。

还是那张折叠饭桌,还是那几张小板凳,雷镇海还是坐在最矮的那一张上,膝盖顶着下巴,可这一回,谁都没顾上看材料,一屋子人围着林北,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想说点什么,谁都没先开口。

最后是雷镇海憋不住了,一巴掌拍在林北后背上,拍得他往前一栽,差点撞翻了饭桌。

"你小子,一百天,一百天,老子天天夜里做梦,梦见你在那门里头喊我,我去拉你,拉不动。"

他骂着骂着,嗓子就哑了,扭过头去,拿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擦完了,又回过头来瞪着林北,瞪得眼珠子通红。

格蕾塔站在门边,看着林北,用生硬的中文说了一句,欢迎回家,说完,眼泪就掉了下来,方子鸣在她旁边,推了推眼镜,递过去一张纸巾,自己的眼镜片上也蒙了一层雾。

顾清商一直没说话,他走到林北面前,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是龙组军械库的钥匙,这一百天里,他揣在身上,睡觉都没离过身,他把钥匙放在林北的手心里,只说了一句,一颗子弹都没少。

白凉道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看着窗台上那盏还亮着的灯,站了很久,才转过身来,冲林北笑了一下,那笑容,跟那一夜在九重天阙里,被一掌推出门缝时,他回头看见的那张脸上的笑,一模一样。

苏晴雪把灶上那锅排骨莲藕汤又热了一遍,一人盛了一碗,一屋子人捧着碗,挤在那间小小的客厅里,谁也没再说什么,只听见一片喝汤的声音。

当天下午,林北一个人去了城南。

白凉道要跟,顾清商要跟,连苏晴雪都拉住他的袖子,说至少让龙组在巷口守着,林北都摇了头,他只让方子鸣把这一个月查到的东西,资金链、药铺的方子、裴府夜里不点灯的记录,都讲给他听了一遍,听完,他穿上那件旧夹克,出了门。

裴府还是那条老巷子,还是那扇旧朱门,门环上的铜锈照旧擦得干干净净,只是门口那两只被摸得发亮的石狮子,头顶积了三天的雪,没人扫。

开门的是程管事,他看见门外站的人,脸色刷地白了,扶着门框的手,抖得像风里的枯叶。

"林……林先生。"

"老太爷在后园吧,我认得路。"

林北从他身边走过去,穿过前院,穿过回廊,一路走到后园。

上一回来,这园子里几株老梅,一丛翠竹,青砖地缝里连一根杂草都没有,这一回,梅树枯了,竹子黄了,池子里的鱼翻着白肚皮浮在冰面底下,廊下的字画没人收,被雪气浸得卷了边。

水榭里没有点灯,只有一只炭盆,炭火暗红。

裴敬亭裹着厚狐裘,坐在炭盆边的藤椅上,面前的石案上摆着一排枯死的兰草,他比一百天前老了二十岁不止,脸上的皮肉塌了下去,眼窝深陷,搁在狐裘外头的那双手,从指尖到腕子,爬满了一块一块的灰斑。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那双眼睛依旧像压了几十年的寒潭,只是潭底的冷,如今掺进了一样东西。

怕。

"林先生来了。"

"来了。"林北在他对面坐下,"上回来,您请我喝茶,这回,我给您倒。"

石案上有壶有盏,壶里的茶早就凉透了,林北也不嫌,提壶斟了两盏,一盏推到裴敬亭面前,一盏自己端起来,抿了一口。

还是那种茶,后山自己种的,极淡,淡得几乎没有味道。

"茶是好茶,凉了,就只剩苦了。"

裴敬亭没有碰那盏茶,他盯着林北看了很久,目光落在他空荡荡的左手腕上,落在那一圈细细的白印上,忽然笑了,笑声像破风箱。

"灯没了。"

"没了。"

"神境也没了。"

"也没了。"

"那你今日来,凭的是什么。"

林北放下茶盏,看着他。

"凭您比我更清楚,门是怎么关上的。"

裴敬亭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回去。

林北不急,他把方子鸣查到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到了石案上,不是纸,是话,长川资本三层空壳底下的裴家信托,三家银行同一个礼拜收紧的授信,钱牧之这一个月里进出裴府的四次,程管事从城北三家老药铺里抓回来的吊命方子,还有那一夜,整座京华城家家户户都在守灯,只有这座宅子,一盏灯都不点。

他说得很平,说完了,才补上最后一句。

"五路仆首,死在总门门枢底下,中原那一路,是个没有五官的书生,被白凉道一刀削了半条胳膊,掉进了黑海。"

裴敬亭握着狐裘边的手,猛地一紧。

水榭里静了很久,只有炭盆里偶尔爆一个火星,终于,老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腐朽味道。

"那个书生,六十年前,是他找上门来的。"

"那年老夫三十一岁,裴家已经败了,老夫得了痨病,咳血咳了半年,大夫说熬不过那个冬天,一天夜里,他就坐在这水榭里,就坐在你现在坐的那个位置上,他没有脸,可老夫知道他在笑。"

"他给了老夫一口门里的造化,老夫就活下来了,不但活下来,这一活,就是六十年。"

"条件是,替他们在京华做事。"

裴敬亭说到这里,竟然有些得意起来,灰败的脸上泛起一点诡异的光。

"六十年,八大世家哪一家的底细,老夫不知道,军中哪一条线走了风,哪一桩生意见了血,老夫不清楚,叶秉松那支小队怎么死的,你当年问老夫,老夫没说,老夫不是不知道,是那个消息,就是从这间水榭里递出去的。"

"改路线的人是周振海,可买那个消息的人,是老夫替他们牵的线。"

林北端着茶盏的手,纹丝没动,眼底却沉了下去。

"您就不怕,我今天把这些话,原原本本递上去。"

"递吧。"裴敬亭摆了摆手,灰斑一直爬到了他的指甲缝里,"老夫还能活几天,你也看得出来,门一关,借来的六十年,一天一天地往回收,收一天,老夫就老一年,你递上去,他们来抓的,也不过是一具快烂了的骨头。"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了声音,那双寒潭似的眼睛死死盯着林北。

"林北,你我如今都是凡人了,老夫问你一句实话,你怕不怕死。"

"怕。"林北答得很干脆,"我在门里走了一百天,每一步都怕。"

"那你就该懂老夫。"

裴敬亭一把抓住石案的边沿,指甲在石头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九门图谱,玄阙档册,你们联盟手里有全本,老夫这里,只有当年那书生留下的一页残抄,门封了九扇,未必封得一丝不漏,只要图上还有一道缝,老夫就还能再活,你把图给我,老夫把这六十年知道的东西,全都给你,八大世家的,军中的,海外的,够你们查十年。"

"这是买卖,公平的买卖。"

林北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里那盏凉茶,一口喝干了。

"裴老太爷,上回您劝我,找人这件事,最忌讳心急,急了容易看走眼,今天我也劝您一句。"

"门后那东西,三千年里吞了多少世界,您知道吗,它许给您的是六十年,许给六脉的是长生,许给七仆的是造化,到头来,六脉形神俱灭,七仆化成了灰,您以为您是在跟它做买卖,其实从您喝下那口造化开始,您就是它门口的一块砖。"

"这笔买卖,我不做。"

他把空茶盏轻轻搁回石案上,叮的一声,跟一百天前那一声,一模一样。

"茶喝完了。"

林北站起身,理了理夹克的衣襟。

"给您三天,三天之内,您自己去中枢,把这六十年卖过的东西,一样一样说清楚,说清楚了,您还能以一个人的身份,走完剩下的日子。"

"三天之后,我再来。"

他转身走出水榭,走出后园,程管事缩在回廊的柱子后头,连头都不敢抬,林北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程管事,这宅子里要是出了什么事,您记得跑快点。"

程管事浑身一哆嗦,扑通一声,跪在了雪地里。

旧朱门在林北身后关上,巷子里的雪被风卷起来,打在门环上,发出一阵细碎的响。

水榭里,裴敬亭一个人坐在炭盆边,坐了很久,炭火一点一点暗下去,他也不添,天快黑的时候,他扶着藤椅站了起来,拄着一根拐杖,慢慢走下水榭,走到后园最深处那间放花盆的地窖门口。

地窖里很黑,他没有点灯,摸着墙一级一级往下走,走到最底下,墙上嵌着一扇门。

一扇青铜小门,比寻常人家的门还要小,小得只容一个人侧着身子通过,门上的纹路,跟九门图谱上那九扇巨门,一模一样。

六十年前,那个没有五官的书生,就是从这扇门里走出来的。

裴敬亭伸出爬满灰斑的手,贴在冰冷的门上,门缝里,一丝极细极细的灰光,微微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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