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孟尝夜宴
孟尝山庄的朱漆大门,在林北面前,缓缓向两侧敞开。
白凉道抬手,十二名龙组精锐无声散开,将整座山庄围得水泄不通,墙内但凡有一只飞鸟惊起,都逃不过龙组的弓弩,林北却摆了摆手,独自一人,迈步走过高高的门槛。
照壁之下,那桌酒宴热气未散,四凉八热,一壶烫好的名酒,两只玉杯,谢云亭含笑立在桌边,月白长衫纤尘不染,三缕长须随夜风轻摆,满脸的温和儒雅,瞧不出半分阴谋败露的窘迫。
"林盟主,请。"
谢云亭抬手让座,亲自执壶,为林北斟了一杯酒,动作从容,仿佛今夜登门的并非取命煞星,倒似多年故交来访。
山庄之内,灯火通明,却静得反常,两廊之下,不见一个仆役,唯有秋风卷着落叶,擦着青砖地面,沙沙作响,满园的奇花异石、亭台水榭,处处透着京华第一等名门的底蕴,龙组的弓弩手,已经悄然攀上了四角的更楼。
林北在桌旁落座,目光扫过满桌酒菜,并未去碰那只玉杯。
"谢参议长好雅兴,断马坡上,断岳门二十七条人命,谢参议长,可吃得下这桌酒。"
谢云亭斟酒的手,纹丝不乱,他在林北对面坐下,举杯轻抿一口,这才含笑开口。
"成大事者,总要死些人,周崇山受了玄阙的供奉,又转头投靠联盟,按七脉的规矩,叛奴满门,本就在情理之中,老朽,只是依令行事。"
"七脉,你且说下去。"
林北眸光微沉。
"持钥七脉,究竟是什么来路,说清楚,今夜,你或许还能多活几个时辰。"
谢云亭放下酒杯,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他眼底的笑意尽数敛去,第一次透出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
"林盟主可知道,暗夜神殿,在玄阙面前,算什么东西。"
他伸出一根手指,缓缓点向脚下的青砖。
"神殿殿主夜帝,苦修三百年,自以为只手遮天,在七脉的名册之上,他连个署名的资格都没有,暗夜神殿,不过是替玄阙巨门看守门墩的七条看门狗之一,狗死了,换一条便是,门,纹丝不动。"
林北端坐不动,声线平静。
"如此说来,七脉世代替巨门执掌门钥。"
"盟主果然一点就透。"
谢云亭抚掌而笑,语气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森然。
"七脉,奉门而居,各持一枚门钥,三百年一轮回,待门隙松动,七钥齐聚,玄阙之门,便会重开,门后是什么,老朽这样的层次,无缘得见,老朽只知道,门内传出来的一缕死气,便足以让凡人脱胎换骨,而神境,在门后那些存在的眼中,与蝼蚁,没有半分分别。"
"三百年前,门隙最后一次松动,七仆现世,暗夜神殿便是那一茬看门狗,如今三百年期满,门隙再度松动,七仆已废其一,七脉,该从幕后走出来了。"
谢云亭指尖摩挲着玉杯,杯中的酒液,泛起一圈灰白色的涟漪。
"这些年,七脉在各洲布下商道、武馆、药铺,收黑金、寻根骨、养代理人,为的,便是今日,林盟主灭掉神殿,于七脉而言,不过是替门墩,换了一块新砖。"
夜风穿堂而过,满桌的酒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蒙上了一层灰白的霜气。
林北的指尖,在膝上轻轻一点。
"你与我说这些,想换什么。"
"换盟主一场天大的造化。"
谢云亭站起身,绕过酒桌,对着林北,郑重地长揖到地,姿态放得极低,声音却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三百年前,玄阳洞天分作两支,杀伐一支,建了暗夜神殿,守正一支,带着半部道统与一盏金乌灯,隐入红尘,盟主以为,守正一脉,为何世代单传,为何那盏金乌灯,偏偏认你为主。"
林北的眸光,骤然一凝。
谢云亭直起身,一字一句,吐出了石破天惊的答案。
"因为守正一脉,本就是七枚门钥之一,林盟主,你本身,便是七脉苦苦寻找了三百年的,第七把钥匙,七脉传下话来,只要盟主愿意携玄阳道统、金乌神灯归入七脉,门开之日,七脉之一的尊位,门后的长生造化,尽有盟主一份。"
谢云亭察言观色,再度放缓了声线,循循善诱。
"盟主身边的人,苏氏的千金,龙组的兄弟,联盟上下数万张口,七脉要动他们,易如反掌,盟主若肯归位,这些人,尽可同享门后造化,若不肯,断马坡上的二十七条人命,不过是个开头。"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说出的话,却字字裹着尸山血海。
庭院之内,死寂无声。
林北缓缓起身,垂眸看着这位长揖到地的京华名宿,眸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
"说完了。"
谢云亭保持着长揖的姿势,声音低沉。
"盟主,这是天下间,唯一一条通向神境之上的路。"
"这样一条路。"
林北抬手,将桌上那杯酒,轻轻泼在地上,酒水落地,青砖嗤地冒起一缕灰白的烟气。
"用断岳门二十七条人命、用被卖往西域的驼队、用三百年无数孩童的骨血铺成的路,林某,嫌脏。"
谢云亭的身子,缓缓直起,脸上的温和儒雅,一寸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败的死寂。
"老朽,本想与盟主,好聚好散。"
他并指如剑,点在自己心口,一枚贴肉藏着的墨色玉符,应声碎裂,刹那间,一股浩瀚阴冷的死气,从他体内奔涌而出,月白长衫无风自动,满园花木,以他为圆心,成片枯萎凋零,他的气息,一路暴涨,宗师后期、宗师圆满、生生触到了大宗师的门槛。
"七脉赐下的借命符,可借门内死气,让老朽,拥有一炷香的大宗师之力,林北,你守正一脉三百年不肯低头,今夜,老朽便替七脉,收了这把钥匙。"
谢云亭一掌按出,灰黑色的死气凝成一只丈许大的枯败掌影,掌影过处,连空气都在腐朽哀鸣,照壁、酒桌、杯盘,触之即碎,化作齑粉。
林北不退不避,右手抬起,掌心朝上,一轮磨盘大小的暗金金日,在他掌前缓缓成形,九阳归一,金光大盛,将整座庭院,照得亮如白昼。
"一炷香的大宗师,借来的东西,终究要还。"
谢云亭身形一晃,灰黑死气在他背后凝成一尊模糊的门形虚影,门影半开,阴冷的气息奔涌而出,满园青砖,齐齐结上一层灰白的霜壳,他双掌连环拍出,三道枯败掌影封死林北上中下三路,掌未到,廊下的朱漆立柱,已经朽裂出一道道深痕。
林北脚下不丁不八,玄阳诀运转到极致,暗金真元在体表流转,周身金光湛然,威仪自生,他抬手、沉肩、出掌,动作不快,每一招,却都后发先至,恰好点在三道掌影的力竭之处。
金日与枯掌,在庭院中央,轰然相撞。
没有僵持,灰黑死气遇上至刚至阳的玄阳金光,如同残雪投入烘炉,枯败掌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谢云亭闷哼一声,蹬蹬蹬连退七步,每退一步,脚下青砖便碎裂一块,他脸上的灰败死气,被金光逼得不断翻涌,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九阳归一,你竟将守正道统,推到了这一步。"
林北一步踏出,已经欺到他的面前,暗金真元凝成掌刀,一记手刀,斩在谢云亭的气海之上,借命符借来的大宗师之力,应声溃散,谢云亭惨叫着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廊柱之上,周身死气四散,月白长衫,破败如灰。
白凉道率龙组一拥而上,玄铁锁链穿了谢云亭的琵琶骨,将他死死锁在廊下,这位玉面孟尝,披头散发,口吐黑血,再没了半分名宿风范。
林北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
"借命符,借的是门内死气,一炷香之后,死气反噬,你本就活不过今夜,七脉从一开始,便没打算让你活着看到会盟。"
谢云亭浑身一震,眼底的狂热,第一次裂开了一道缝。
林北俯视着他,声线冷冽。
"七脉在龙国,还有多少人。"
谢云亭抬起头,忽然笑了,笑得满口黑血,笑得涕泪横流。
"来不及了,七脉的使者,已经到了京华,下月十五,七脉会盟,便是登门取钥之时,林北,你以为,联盟的座上宾,只有老朽一个。"
他话音刚落,心口那枚碎裂的玉符残片,骤然亮起一点幽绿的光,谢云亭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的身躯以胸口为中心,飞快地灰败、风化,眨眼间,便在玄铁锁链之中,化作了一捧飞灰。
远程灭口,连一个字,都没来得及多问。
白凉道脸色铁青,攥紧了刀柄。
"盟主,七脉,竟能隔空杀人。"
林北盯着地上那捧飞灰,眸光冷冽,他转身,走向山庄内堂。
"搜,掘地三尺,我要这座山庄里,所有的东西。"
龙组连夜搜查,天明时分,白凉道捧着一只暗格中起出的黑漆木匣,送到了林北面前。
木匣之内,是半卷七脉名册,一张标注着七处红点的京华舆图,还有一封洒金的会盟请帖,请帖之上,画着一扇半开的漆黑巨门,门后七枚徽记环绕,落款处,只有一行小字。
"下月十五,谨备薄酒,恭迎第七钥,归位。"
林北拿起请帖,指尖抚过那扇巨门,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他沉静的侧脸上。
"传令,联盟进入战时,七脉会盟,我们,准时赴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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