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京华风动

专机降落在京华西郊的军用机场时，正值黄昏。

初秋的京华，天高云淡，机场两侧的银杏树染了一层浅浅的金黄，晚风拂过，卷起几片落叶，在跑道边打着旋儿，西洲雪山的凛冽寒意，被隔绝在万里之外，脚下这座千年古都，透着一股安稳沉静的烟火气。

林北一袭简单的黑色便装，走下舷梯，白凉道与格蕾塔分随其后，押解的三神将与封存的神殿档册，由另一架专机转运，直接送入龙组的绝密看守所。

停机坪上，陆崇山带着护武联盟的几名元老，已经等候多时，老人一身藏青色中山装，须发皆白，精神却依旧矍铄，只是眉宇之间，锁着一层化不开的阴云。

"回来了。"

陆崇山上前，重重握住林北的手，目光在他略显苍白的面庞上一扫，叹了口气。

"西洲一战，天下皆知，老夫先给你道一声辛苦，只是这京华城里的水，比你走之前，浑了不少。"

林北微微颔首，声线平静。

"陆老，车上说。"

车队驶入京华城，车窗外，华灯初上，街衢繁华，与山腹之中的那场生死鏖战，恍如隔世，车厢之内，陆崇山将一只厚厚的档案袋，递到林北手中。

"三派联名的文书，太行断岳门、南粤洪拳会、河西铁剑门，三家掌门联合署名，三日前送到了联盟筹备处，如今已经抄录了数十份，散到了各大门派的案头。"

林北拆开档案袋，逐页翻看，联名文书辞藻堂皇，核心诉求却只有三条。

其一，林北年纪轻轻，出任天下武林共主，德望不足以服众。

其二，永夜之城远在西洲雪山，夜帝伏诛经过，无人亲眼得见，战功真伪，需联盟公议核实。

其三，护武联盟盟主之位，当由天下门派公开推举，不可由龙组一家内定，三派要求，大典之上，重议盟主归属。

林北一页页看完，神色没有半分波澜，将文书合上。

"明面上三条，条条占着理字，德望、核实、公推，挑不出半分错处，可条条都奔着盟主的位子去，陆老，这篇文章，执笔的人，深谙权斗之道。"

陆崇山捻着白须，缓缓点头。

"老夫也是这般想，周崇山三人，都是武夫，写不出这等绵里藏针的文字，他们背后，必有高人。"

"这三家，什么来路。"

陆崇山早有准备，缓缓道来。

"太行断岳门掌门周崇山，宗师后期，在北地武林颇有势力，此人最重辈分资历，当初联盟成立，他便嫌你年纪太轻，憋着一口气。"

"南粤洪拳会会长洪天豹，宗师中期，南地拳馆的总瓢把子，手底下养着上千号弟子，讲究的是江湖排面，没被请进联盟核心，一直心怀怨怼。"

"河西铁剑门门主赫连达，宗师后期，西域商道上的武林豪强，此人素来独来独往，与中原各派若即若离，此番联名，以他最为积极。"

前排副驾上的白凉道，忍不住回头，面色不忿。

"盟主在西洲雪山以命相搏的时候，这三个老东西躲在后方，如今大功告成，反倒跳出来摘桃子，依我看，直接拿联名文书摔他们脸上。"

林北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敲着那份文书，眸光沉静。

"武林门派，不是龙组下属，靠压，压不服，他们要质疑，便给他们一个当众质疑的机会，大典，照常举行。"

陆崇山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却仍有忧色。

"老夫担心的，正是大典，三家已经放话，要各自带着门下弟子与交好的门派，列席大典，当众讨个说法，若是应对不当，这联盟，刚成立便要散架。"

车队驶入护武联盟的临时驻地，一座三进三出的老式王府宅院，府内灯火通明，萧老爷子、岳镇山、静尘师太等联盟元老，以及从西洲归来的雷镇海、墨云等人，都在正厅等候。

林北一进门，雷镇海便腾地站起，这位南拳宗师须发皆张，声若洪钟。

"盟主，那三个鼠辈的联名文书，老夫也看了，什么叫战功真伪，夜帝那魔头，是老夫亲眼看着您一拳轰杀的，焚岳那神将，是老夫亲手拧断的脖子，大典之上，老夫便把这一身伤疤亮出来，看谁敢放屁。"

厅内一众从噬魂牢里获救的武者，纷纷起身，群情激愤。

华山掌门岳镇山轻咳一声，按住腰间长剑，沉声开口。

"林盟主，我华山一脉，举全派之力，站在联盟这边，三派若要公推，那便先问过我华山剑下的三千弟子。"

峨眉代掌门静尘师太合十垂目，声线清宁。

"贫尼在噬魂牢中受盟主搭救，大恩未报，大典之上，峨眉弟子，愿为盟主佐证。"

萧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拐杖一顿地面，老声铿锵。

"都慌什么，小北连夜帝都斩了，还摆不平三个跳梁小丑，都坐下，听小北的。"

林北抬手压了压，示意众人落座，他走到主位之侧，并未坐下，而是环视全场，缓缓开口。

"诸位的心意，林北记下了，可大典之上，靠的不是吵架，三派要德望，我们便让天下人看看，护武联盟这几个月，究竟做了什么，三派要核实战功，西洲一战的人证、物证、神殿档册，全都在，一样一样，摆到台面上。"

他顿了顿，眸光微沉。

"我唯一在意的，是时机，西洲大战刚歇，消息传回龙国不过数日，三派的联名文书，措辞如此老辣，串联如此迅速，像是筹备了许久，白凉道。"

白凉道立刻起身。

"属下在，盟主尽管吩咐。"

"你连夜去查，这三家近半年的银钱往来、宾客往来，尤其是赫连达，河西商道通着西域，我要知道，他们背后，有没有外人的手。"

白凉道双目一凝，抱拳领命。

"属下明白，连夜彻查。"

散会之后，夜色已深，林北独自留在书房，格蕾塔将一份刚解密的神殿档册译本，轻轻放在他的案头。

"盟主，西洲带回的名录里，我找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暗夜神殿十二分堂的上贡网络，在龙国境内，除了影子会，还有几条隐藏的暗线，专门负责向各大门派渗透，收买、要挟、扶植代理人。"

她指尖点在译本的一页上，神色凝重。

"这页记载，河西商道，代号门枢，是暗线上的一个关键节点，三日前，三派联名文书送出的同一天，这条暗线，向外发出过一封加密信函，收件方向，至今没能破译。"

林北的目光，落在"门枢"二字之上，眸底寒意微闪，河西铁剑门，赫连达，看来，这场联名风波的水，比陆崇山想的，还要深。

"门枢这条线，先不要打草惊蛇，放长线，我倒要看看，钓上来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书房的灯火，一直亮到了后半夜，林北将三派文书、档册译本、龙国武林门派谱，并排铺在案头，一条条梳理，一处处印证，他心里清楚，大典之上，比的从来不仅是口舌，更是谁占着理、握着据、得着重望。

接下来两日，京华城表面风平浪静，暗地里，却是暗流汹涌。

三派的弟子，陆续抵达京华，在城内外的客栈住下，洪拳会的人甚至在联盟驻地对面的茶楼，包下了整整一层，日日高谈阔论，言语之间，句句不离"盟主需贤者居之"，舆论战，打得如火如荼。

白凉道的彻查，也有了进展，赫连达名下的一间商队，半年内，三次接收过来自西域的匿名巨款，银钱转手之后，便流向了太行、南粤两派门下的产业，三派串联的银钱脉络，渐渐浮出水面。

第三日，天刚蒙蒙亮，护武联盟成立大典的日子，到了。

大典设在京华城中心的武道广场，广场以青石铺就，可容万人，中央筑起九尺高台，高台四周，龙国各大门派的旗帜，迎风招展，辰时未到，广场上已经人头攒动，各门派弟子、武林名宿、观礼的民众，将偌大的广场，挤得水泄不通。

林北一身白色礼服，在联盟元老的簇拥之下，登上高台，他目光扫过台下，果然在西侧的席位上，看到了三道来者不善的身影。

太行断岳门周崇山，面如重枣，长髯及胸，抱着一柄环首大刀，闭目养神。

南粤洪拳会洪天豹，身材矮壮，满脸横肉，一双环眼，恶狠狠地盯着高台。

河西铁剑门赫连达，身形高瘦，面色阴鸷，腰间悬着一柄狭长铁剑，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吉时将至，司礼官刚要高声宣布大典开始，赫连达忽然腾身而起，一身宗师后期的气息席卷全场，他落在高台之前，铁剑出鞘半截，声线阴冷，传遍全场。

"且慢，大典开始之前，我河西铁剑门，有话要问台上这位林盟主，也请天下武林同道，一同做个见证。"

周崇山与洪天豹，同时起身，三派门下数百弟子，齐刷刷站起，偌大的广场，瞬间鸦雀无声，一场酝酿已久的风暴，终于，在大典之上，轰然引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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