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外城潜行
玄铁城门在身后缓缓合拢,沉闷的闭合声在门洞中回荡,最后一线天光被彻底吞没。
城门之内,别有乾坤。
整座外城凿建在主峰山腹之中,穹顶高达数十丈,以粗大的玄岩立柱支撑,岩壁上凿出密密麻麻的箭垛与灯龛,万千盏长明灯次第排开,将这座地下城池照得明暗交错。
一条可并行八骑的主道直通深处,两侧营房、武库、粮仓、马厩鳞次栉比,护殿军团的士兵甲胄鲜明,巡逻队列沿着主道往来不绝,甲叶碰撞声整齐划一,在空旷山腹中传出很远。
主道侧方挖有深深的导流槽,融化的雪水沿着槽道汩汩流淌,岩壁高处开凿出层层叠叠的洞窟居所,间或有黑袍执事低头疾行,手中提着蒙布的灯笼,遇见巡逻队列便贴壁肃立,无人敢抬头张望。
一队赤着上身的苦役拖着满载玄岩的矿车从岔道经过,脚镣拖地,火星四溅,押队的监工挥舞皮鞭,每一鞭落下,都带起一串凄厉的闷哼。
林北一身玄色大氅,寒玉面具遮住大半张脸,步履沉稳地走在最前,白凉道与十二名精锐扮作亲卫,寸步不离地随在身后。
方子鸣垂首捧令,眼角的余光却将沿途布防一一记下,手指在袖中以约定的节奏轻叩,把哨位数量传回后方。
风雪门守将屠肃亲自迎下城楼,此人身材魁梧,满脸横肉,一身宗师后期的修为凝而不发,他大步上前,抱拳行礼,目光却在众人身上来回打量。
"神将大人巡山归来,末将屠肃迎候来迟,敢问大人,雪线之上可有异动,您这随行的亲卫,怎么换了生面孔。"
林北压着嗓音,以玄阳真力将声线改造成寒螭特有的阴冷腔调,一字一句,不疾不徐。
"雪线东侧摸进来一股老鼠,本座的旧部折了几个,临时补了些人手,屠将军,你这风雪门的门禁,何时变得这般啰嗦。"
屠肃被这阴冷声线压得心头一凛,寒螭性情乖戾、动辄杀人的名头在外三层人尽皆知,他不敢再追问,连忙侧身让路。
"末将不敢,末将只是职责所在,大人神威,那些鼠辈想来已经被大人荡平了。"
林北淡淡扫了他一眼,面具之下眸光沉静。
"带路,随本座巡查校场,本座倒要看看,殿主大典将近,你们外城的兵,练得怎么样了。"
屠肃连声应是,小步在前引路,一行人沿着主道向校场行去。
外城校场开阔得惊人,八百护殿军团列成八个方阵,正在校场之上操练,刀枪齐举,喊杀声震得穹顶的灯焰都在摇晃,清一色的先天修为,军阵之气凝聚不散,这等军力放在龙国,足以横扫任何一省的武林。
白凉道目光微凝,袖中的手悄然握紧了刀柄,这般规模的正规军团,远非哨卡那一百二十人可比,一旦行藏败露,十三人陷在这山腹之中,便是一场恶战。
林北以神识悄然扫过校场,八营士卒气息沉稳、进退如一,伍长什长皆为先天巅峰,三名压阵的校尉尽数踏入宗师门槛,军阵绞杀之下,便是宗师巅峰身陷其中,也要被活活磨死。
他心中暗暗盘算,脸上却挂着寒螭式的冷淡,又向屠肃问了一句。
"八营主将,今夜谁当值。"
屠肃连忙回话。
"回大人,今夜为左三营韩校尉当值,此人殿前提拔,最是忠心。"
林北面色不变,负手立于点将台侧,以寒螭的口吻冷声发问。
"校场八营,几日一轮操,中三层抽调人手,走的是哪条通道。"
屠肃躬身应答,不敢有半分隐瞒。
"回大人,三日一大操,一日两小操,中三层的调令经西北甬道直达,那里设了第二道关卡,由内城下来的人亲自把守,末将也无权过问。"
林北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西北方向,一条幽深甬道隐在灯火照不到的暗处,玄阳牵引恰好也在那个方向微微发烫,两股指向悄然重合。
他心中一定,面上却不动声色,又问起民夫的安置。
"山下征来的那些民夫,关在何处,大典祭坛的工期,还差多少。"
屠肃朝校场西侧一指,语气麻木。
"都押在西矿牢里采石,一日两班,每班十二个时辰,扛不住的直接拖去喂山腹的蚀骨蚁,前三批已经转去中三层祭坛,这批再有三日,也该送上去了。"
林北的眼底掠过一丝寒意,西矿牢的方向,隐约传来沉闷的锤凿之声,其间夹杂着压抑的咳嗽与呻吟,声声入耳。
他强压下即刻救人的念头,六时辰的时限之下,莽撞行事只会满盘皆输。
"屠将军,本座巡山遇袭,折了人手,你从八营之中抽两队精锐,随本座去西北甬道布防,以防鼠辈声东击西,西矿牢这边,加派一倍岗哨,没有本座手令,任何人不得提审民夫。"
这道命令滴水不漏,既以布防为名抽调了守军、削弱校场兵力,又以手令为由,把民夫牢区的控制权悄然攥到了手中。
屠肃不疑有他,连声领命,当场点了两营百夫长,又亲自签发调防文书。
林北接过文书,转身朝西北方向行去,走出十余丈,他忽然停步,头也不回地抛下一句。
"屠将军不必相陪,守好你的风雪门,外城若失,你提头来见。"
屠肃躬身领命,目送一行人没入甬道,这才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转身返回城楼。
西北甬道幽深曲折,两营被调来的守军被白凉道以布防为名,远远支去了甬道尽头的哨位,十三人的队伍,终于暂时脱离了所有视线。
林北抬手示意众人停步,他闭上双眼,玄阳诀运转到极致,那道温热的牵引在识海之中骤然清晰,丝丝缕缕,全都指向甬道侧壁一处被乱石封死的岔洞。
方子鸣上前查看封洞的乱石,指尖拂过石面,低声惊呼。
"组长,这岔洞的凿痕为三百年前的古法,与神殿后来开凿的纹路截然不同,多半为玄阳洞天旧道。"
林北抬手按上冰冷的岩壁,暗金色真元缓缓透入,乱石之间传来空洞的回响,他双臂微一发力,封堵岔洞的碎石无声滑落,露出一条仅容一人躬身通过的狭窄石道。
石道入口的岩壁上,刻着一圈斑驳的古老纹路,林北的指尖抚过那些纹路,胸口的玄阳真元竟自发地与之轻轻共鸣,温热感顺着指尖流遍全身。
"守正存阳,普照大千。"
八个古篆被岁月侵蚀得模糊,林北却一字一字,轻声念了出来,这八个字,与当年灰衣老者传他玄阳诀时留下的箴言,分毫不差。
白凉道身躯一震,压低嗓音。
"组长,果然为玄阳洞天旧址,三百年了,道统祖地,就在眼前。"
林北望着漆黑幽深的石道,眸光沉静而坚定,他刚要抬步,识海之中那道牵引却毫无征兆地一颤,传来一阵尖锐的警兆。
便在半个时辰之前,内三层魂灯殿内,那盏由青转白的魂灯终究没能稳住,灯焰连跳三下,火光黯淡了大半,值守执事不敢怠慢,一路飞奔通报了巡值神将。
阴蝠在魂灯前伫立良久,三角眼眯成两道细缝,他没有声张,只带了两名随侍,循着魂灯与寒螭本命元神之间的微弱牵连,一路向外三层寻来。
同一时刻,甬道远端,传来一阵轻轻飘飘的鼓掌声,一道尖细阴柔的嗓音,慢悠悠地飘荡而来。
"寒螭兄,巡山巡到这等荒僻岔洞,还带着一群面生的亲卫,好兴致啊。"
灯火摇曳,一道瘦高身影自甬道拐角处缓缓转出,来人面白无须,一双三角眼半阖半睁,身披暗紫长袍,双手拢在袖中,周身真元波动深不见底。
十二神将排行第二,阴蝠,宗师巅峰,精通神识追踪,神殿之内最擅嗅出叛徒与谎言的猎犬。
他踱着步子走近,三角眼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终落在林北的寒玉面具之上,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说来也巧,内城魂灯殿刚刚来报,寒螭兄的本命灯,方才跳了一跳,哥哥我放心不下,特意下来看看。"
白凉道的手,悄无声息地按上了刀柄,十二名精锐的呼吸齐齐一滞,狭窄甬道之内,空气骤然绷紧到了极点。
林北站在原地未动,大氅之下,暗金色真元已经悄然运转了一个周天。
他压着那副阴冷腔调,缓缓转身,迎着阴蝠的目光,不闪不避。
"本座遇袭受伤,魂灯有所感应,有何稀奇,阴蝠,你管得,未免太宽了。"
阴蝠三角眼微微眯起,脚步不停,依旧一寸一寸地逼近,袖中探出的手指苍白修长,指尖萦绕着一缕缕肉眼可见的灰色神识丝线。
"受伤,那哥哥可得好好瞧瞧,寒螭兄,你把面具摘下来,让弟弟我,看一眼呗。"
话音落下,灰色神识丝线骤然暴长,如蛛网般朝着林北面门笼罩而来,狭窄甬道之内,一场遭遇战,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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