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伐树
那一日的京华,天阴得厉害。
辰时刚过,叶府所在的那条长街,两头都被人封住了。
来的是军中办案的人马。
墨绿色的军车,一辆接着一辆,停在青石路上,车门开合的声响,在长街两侧的高墙间来回撞着。
咚咚咚。
军靴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齐整而沉闷,一路碾到叶府门前。
领头的是个中年军官,肩上的分量不轻,手里捏着一沓文书。
他在朱漆大门前站定,抬头看了看门楣上那块挂了几十年的匾额。
“开门,奉命办案。”
门房隔着门缝往外看了一眼,两条腿当场就软了。
他哆嗦着卸下门闩。
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被人从外头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叶府上下,霎时乱作一团。
女眷们抱着孩子往内院跑,下人们撞作一堆,摔了满地的器物。
有几个护院握着家伙,本能地想拦。
可他们只看了一眼门外那些列成两列、按着枪的军人,手里的家伙就当啷落了地。
“叶秉怀何在。”
那军官立在庭中,声音不高,却压得住满院的嘈杂。
书房的门,从里头开了。
叶秉怀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色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袖口都抚得平平整整。
不像是等着被拿走,倒像是要去赴什么正经的场合。
叶忠拄着拐,跟在他身后半步,老泪纵横,一句话也说不出。
“老夫便是。”
叶秉怀走到庭中,站定了。
那军官展开手里的文书,一字一句,念得清清楚楚。
二十四年前边境寒鸦任务泄密一案,涉通敌,涉军中要密外泄,涉致我方一支小队全员殉国。
念到"全员殉国"这四个字时,庭中静得可怕。
那些跪伏在地的下人,那些扒着廊柱不敢出声的女眷,那些方才还想护主的护院,一个个都愣在了那里。
他们伺候的这位老爷,这位在京华城里跺一跺脚就能让人抖三抖的叶家家主。
原来手上,沾着这样的血。
“老太爷他,怎会做下这样的事。”
有个年轻的丫头,跪在地上,喃喃了一句。
旁边一个老仆一把捂住了她的嘴,那张老脸上,全是惊惧。
人群里开始起了极低的窃窃私语。
有人往后缩,有人把头埋得更低,还有人已经在盘算,自己是哪一年进的府,与那桩旧事沾没沾边。
叶秉怀听着那些声音,脸上却没有半分波澜。
他抬起头,望着阴沉沉的天。
“老夫认。”
三个字出口,他伸出双手。
那军官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
两名军人上前,一副冰凉的东西,扣在了那双手上。
咔哒。
那一声轻响,落在满院的死寂里,格外清晰。
叶忠腿一软,跪倒在地,撕心裂肺地叫了一声老爷。
叶秉怀却没有回头。
他被人押着,一步一步,走过那条他走了几十年的青石甬道。
甬道两侧的下人,跪了一地。
身后,办案的人马已经散进了各处院落。
书房、内库、掌管银钱往来的西厢,一处一处被清出来,箱笼抬到廊下,当场启封。
有人取出笔墨,就着石阶造册。
那些叶家几十年积下的字画、地契、往来的信札,一样一样,被人从暗格和夹层里翻出来,摊在光天化日之下。
厢房门上,一道道封条贴了上去。
刺啦。
浆糊刷过纸背,那一声脆响,在寂静的院子里,听得人心里发毛。
有个管事模样的人瘫坐在阶前,看着自己管了半辈子的库房被贴上封条,眼泪一串串往下掉。
到了门口,他停下脚步。
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宅子。
檐角的铜铃在风里晃着,院中那株老槐树落了满地枯叶。
这座宅子,是他二十四年前,用一条路线、一个亲弟弟换来的。
如今,也该还回去了。
走出门槛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夜。
那时叶家还没有这般显赫,他和弟弟挤在一间小屋里,就着一盏灯,各自看各自的书。
弟弟那时候不过十来岁,冻得手上生了疮,还要把火盆往他这边推。
那孩子说,哥,你明年要考的,你先烤。
一晃四十年。
如今那个把火盆推给他的孩子,早已埋在边境的雪地里,连一副完整的尸骨都没能留下。
而他,戴着这样一副东西,走出了自家的大门。
叶秉怀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他抬起头,硬生生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到了这一步,他连哭的资格,都没有了。
叶府门外,早已围了不少人。
有闻讯赶来看热闹的百姓,有各家派来打探消息的下人,还有几个胆子大的,扒在墙头往里瞧。
叶秉怀被押出来的那一刻,人群哗地一下炸开了。
“真是叶家家主。”
“听说是二十四年前的旧案,把自家兄弟卖了。”
“天爷,这都能做得出来。”
议论声,像是滚沸的水。
那些平日里在叶府门前点头哈腰、递过帖子送过礼的人,此刻都缩在人群后头,恨不得自己从没来过这条街。
军车启动,慢慢驶出长街。
叶承业就站在街对面那棵老树下,一身寻常的布衣,混在人群里。
他没有往前挤,也没有出声。
从那辆车里的人被押出来,到车门关上,到车轮碾过青石路,他一直看着。
二十四年了。
他在异国的魔窟里练成一把刀的那些年,在无数个夜里咬着牙撑过来的那些年,等的就是今日。
可真到了这一刻,他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只有一种,空落落的沉。
父亲的名字,还刻在那块烈士碑上。
碑上写着为国捐躯,写着力战殉国,唯独没有写,他是被自己的亲兄长,推进了那片雪地里的。
今日这一步,只是让那八个字底下的东西,见了一点天光。
要让父亲真正瞑目,还早得很。
“承业,你在这儿。”
赵虎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边,递过来一个布包。
“龙帅让我给你的。”
叶承业打开。
里头是那枚玉坠,还有一份誊抄工整的旧案卷宗。
卷宗的第一页上,写着他父亲的名字。
叶秉松。
那三个字,被人用极工整的笔迹写着,一笔一划,没有半分潦草。
叶承业捏着那页纸,指节泛白,喉头滚动了好几下。
赵虎粗声道:“龙帅说了,这案子既已递上去,往后便要一层一层地翻,翻到最后,你父亲那块碑上,总得添上几个字。”
叶承业没有说话。
他把那份卷宗,郑重地收进怀里,对着军车消失的方向,缓缓抱拳,深深躬下了身。
这一躬,是给父亲的。
叶家倒了的消息,传遍京华,不过用了半日工夫。
到了午后,满城的茶楼酒肆,说的都是这一桩。
“叶家完了。”
“何止是完了。通敌卖国,这是要抄家问罪的。”
“我早说那位老家主,看着慈眉善目的,眼神却阴得很。”
有人捶着桌子叹气,有人低声说着幸灾乐祸的话,也有人压低了声音,说起苏氏背后那位神秘的林先生。
“听说,是那位林先生翻出来的。”
“一个外乡来的商人,怎么翻得动叶家。”
“那你可就不知道了。人家背后,站着的是萧家。”
这些话,传来传去,越传越离谱。
可有一桩,是众口一词的。
叶家这棵在京华盘踞了几十年的大树,倒了。
而这树一倒,最先动起来的,是那些原本靠着树荫过活的人。
叶家的门生故旧,一夜之间散了个干净。
那些与叶家有生意往来的商号,天不亮就派人去撇清关系。
前几日还在替叶家出头、给苏氏使绊子的几家,此刻个个闭门谢客,一句话都不肯多说。
京华城里那些老于世故的人都清楚,这个时候,谁沾上叶家,谁就是找死。
风向转得极快。
前些日子还在传苏氏来路不正的那些话,一夜之间没了踪影。
那几家撕过合约的商号,掉过头来递帖子,说是先前多有误会,愿赔违约的银钱,只求日后还能续上买卖。
苏氏那边的回话,一律只有一句。
按合约办。
苏晴雪坐在顶楼的办公室里,听着下属一桩桩回报,神色淡淡的,既不见得意,也不见宽慰。
她太清楚这些人的嘴脸了。
叶家得势时,他们跟着叶家踩苏氏。
叶家倒了,他们又调过头来讨好。
风往哪边吹,他们就往哪边倒。
只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一件事。
这一场风,不是苏氏自己刮起来的。
是那个男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把一棵盘踞了几十年的大树,连根撬动了。
八大世家那边,也各有各的动静。
有几家当日便递了帖子到苏氏,措辞客气得不像话。
有几家闭门不出,静观风向。
唯独有一家,什么动静都没有。
那便是裴家。
那扇朱门依旧关着,门房照旧扫着门前的落叶。
府里的人该读书读书,该会客会客。
叶家倒了的那一日,裴家的老太爷,据说还在后院的池边,喂了半个时辰的鱼。
这一桩,是方子鸣派去的人,隔了两条街远远看着,回来禀报的。
西郊四合院里,林北听完,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把手里的茶盏,轻轻放了下去。
一家与叶家同列八大世家、门第相当的人家,出了这样天塌下来的大事,竟连一句问询、一次探视都没有。
不打听,不议论,不站队。
干净得,仿佛这京华城里,从来没有过叶家这一号人物。
“他这是在告诉本帅。”林北缓缓开口,“他跟叶家,什么都不沾。”
方子鸣沉声道:“可越是这样,越显得刻意。”
“不。”林北摇了摇头,“换了旁人,这般沉得住气,本帅还要多想一层。”
“可裴家这几十年,向来如此。谁家出事,他家都是这个样子。”
“所以这一回,你查不出半点破绽。”
方子鸣听得心头一凛。
这才是最难对付的地方。
若那位真是幕后之人,那他这几十年的"清贵持重",就不是装出来的门面,而是一件穿了几十年、早已长在身上的皮。
要剥这样一张皮,急不得。
“城西那边呢。”林北忽然问。
“回龙帅,动了。”
方子鸣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
“今日午后,那家绸缎庄挂出了盘店的牌子。”
“掌柜的对外说,家里老人病重,要回乡下去。铺子里的货,正低价往外出。”
林北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这是要走。”
“属下也是这么看的。”方子鸣道,“叶家一倒,他这条线上,最要紧的一节断了。他心里发虚,想抽身。”
“属下已经吩咐下去,码头、车站、出城的几条道,都有人盯着。他若真要走,跑不出去。”
“不必拦他。”
方子鸣一愣。
“龙帅的意思是……”
“一个想跑的人,不会自己一个人跑。”林北缓缓道,“他要走,得有人给他安排路子,得有人给他新的去处。”
“他这一动,就得跟上头联络。”
林北的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叩。
“咱们等的,就是这一封信,这一次碰头。”
“告诉盯梢的弟兄,眼睛放亮些,别惊了他。他走到哪儿,你们跟到哪儿。”
“本帅要看看,他这条断了的线,究竟会接到谁的手上。”
方子鸣重重抱拳,转身快步而去。
屋里安静下来。
林北起身,走到廊下。
天色仍旧阴沉,风里已经有了寒意。
叶家这棵树,今日算是伐倒了。
可倒下的,不过是一棵长在明面上的树。
真正的根,还埋在这京华城的地底下,盘着,缠着,深得看不见底。
而那根须的一头,此刻正牵在一个卖绸缎的商人手里。
那人今日挂出了盘店的牌子,明日就要动身。
一动,就要露出往哪儿去。
林北望着阴沉的天,眼底那点寒意,一寸一寸沉了下去。
从他带着苏氏踏进京华的那一日算起,到今日这棵树倒下,走了这么久。
可这一路走下来,他要找的那个人,连一片衣角都还没露出来。
叶秉怀认得他的手笔,却认不得他的脸。
孙茂替他跑了二十年腿,连他的姓氏都不知道。
那个人像是一道影子,落在这京华城的每一处,却又哪一处都抓不住。
伐树,只是第一步。
树倒了,根还在。
接下来,该刨根了。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55502/55072937.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