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死人不必再问
孙茂被押在西郊四合院后院的一间厢房里。
那条断了的胳膊,已经让军医接好,用木板夹着,吊在胸前。
他坐在一张矮凳上,背靠着墙,垂着眼皮,一言不发。
从昨夜被赵虎按在地上到现在,他没有喊过一声疼,也没有讨过一口水。
方子鸣审了大半夜,问什么,他都只有一句。
“我要是知道,还能活到今天。”
天光透过窗棂照进来的时候,林北推门走了进来。
他没有带随从,只带了一张矮几,一壶热茶。
矮几摆在孙茂对面,热茶斟了两碗。
“喝口水。”
林北把其中一碗,推到他跟前。
孙茂抬起眼皮,看了那碗茶一眼,又垂了下去。
“不必了。”他嗓子哑得厉害,“要杀要剐,龙帅给个痛快。”
“本帅不杀你。”
林北端起自己那碗,吹了吹浮沫。
“你这条命,本帅还得留着。”
孙茂的嘴角,扯出一丝讥笑。
那笑意里,是二十年养出来的心冷。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
软的、硬的、许愿的、恐吓的,无非那几套。
“龙帅想问什么,尽管问。”他淡淡道,“问不出来,也别怪我。”
“本帅今日不问你话。”
林北的这一句,让孙茂的眼皮,跳了一下。
“本帅只跟你说几件事。”
林北把茶碗放下,指节在矮几上,轻轻叩了叩。
“你昨夜没能得手,人也没回去。”
“照圣殿的规矩,一个失了手、又落到对头手里的人,该怎么处置。”
孙茂的身子,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这规矩,他比谁都清楚。
二十年来,他替那些人递过太多的话,也听说过太多,悄没声就没了的人。
失手的桩子,是最脏的东西。
不管你嘴严不严,先抹了再说,才是干净利落的做法。
“你在城南有个宅子。”林北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你儿子去年娶的亲,媳妇是城东布庄的姑娘。”
“你母亲身子不好,常年请着大夫。”
“这些,本帅知道。”
林北顿了顿,抬起眼。
“可本帅知道的,圣殿会不知道么。”
孙茂猛地抬起头。
那张僵了一夜的脸上,血色,一寸一寸退了下去。
他这才明白,眼前这个年轻人,压根不是来吓他的。
那些人做事的路数,他心里门儿清。
要清理一枚废了的桩子,从来不是只抹掉一个人。
跟这枚桩子沾着的,能开口的,能哭闹的,能顺藤摸到瓜的,一个都不会留。
他昨夜被按在地上的时候,想的是自己这条命,算是交代了。
可他从没想过,那把刀,会落到城南那座小院里去。
“不可能。”他嘶声道,“我替他们跑了二十年腿,从没出过一次差错。”
“正因为跑了二十年,你才最该死。”
林北的声音,依旧平静。
“你知道的路,比谁都多。你走过的地方,见过的人,记在脑子里的那些东西,够他们赔上半个京华。”
“他们不知道你昨夜是死了,还是被本帅拿住了。”
“若你死了,那便万事大吉。”
“可若你活着落在本帅手里,你猜他们会怎么做。”
厢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簌簌声。
孙茂那条完好的手,死死抠住了矮凳的边缘,指甲盖泛出一片青白。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干哑的声响。
那副撑了一夜的硬壳子,从里头,裂开了一道缝。
“龙帅这是……”
“本帅这是给你指条活路。”
林北往前倾了倾身子。
“今夜之后,京华城里都会知道,叶家家主通敌旧案发了,叶府上下拿了个干净。”
“至于府里那个叫孙茂的管事,人们只会说,那日乱起来的时候,他趁乱跑了,跑出去便没了踪影。”
“对外,你是逃了。”
“对他们,你是死了。”
“死人,是不必再问什么的。也没人会,去动一个死人的家小。”
孙茂整个人,像是被这几句话,抽掉了脊梁骨。
这一条路,他自己怎么也想不出来。
他先前盘算过许多种下场。
被龙帅的人打死,被押去衙门,或是被那些人寻着机会灭了口。
哪一种,他都认了。
可他从没想过,还有第四条路。
活着,却在世上"死"一回。
这条路能不能走通,全在眼前这个人一句话。
他张着嘴,喘了好几口气,才发出声音。
“你……你要我做什么。”
“把你这二十年,走过的路,说清楚。”
林北靠回原处,端起了那碗茶。
“你怎么递的消息,往哪儿递,谁来收,收了往哪儿走。”
“本帅要知道每一个环节。”
孙茂垂着头,沉默了许久。
那双垂在膝上的手,抖得厉害。
咚。
他忽然从矮凳上滑下来,双膝重重砸在地上,额头磕在青砖上。
那一声闷响,砸得屋里守着的两名亲兵,都皱了皱眉。
“我说,我全都说。”
他伏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全说。只求龙帅,护住我那一家老小。”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我那儿子,连他老子替谁做事,都不清楚。”
守在门口的赵虎,把脸别到了一边。
他见惯了刀口舔血的汉子,却见不得这样的场面。
这人做的事该千刀万剐,可他跪在这儿求的,也不过是一家老小的活路。
方子鸣站在一旁,眉头紧锁,笔已经握在了手里。
“说吧。”林北的语气,没有半分起伏。
孙茂爬起来,重新坐回矮凳,一句一句,把那些烂在心里二十年的东西,倒了出来。
递消息的门道,说来简单,却极难被人察觉。
他从不与任何人当面交割。
叶府后巷有一块松了的墙砖,写好的东西塞进去,隔上一夜,便会不见。
若是急信,便在西角门外的老槐树上,系一条红布带。
那些人看见了,自会来取。
“取东西的,从来不是同一个人。”孙茂道,“有时候是收夜香的,有时候是卖炭的。我不该看,也从不敢看。”
那些人来去都挑着天没亮的时辰。
墙砖那处,正对着后巷一段没人走的死角,两边都是高墙,白日里也少有人过。
他写好东西塞进去,转身就走,从不回头。
这是头一年就有人教给他的规矩。
看一眼,就多担一分死。
二十年里,他一次都没有破过这条规矩。
“那有没有例外。”林北问。
孙茂怔了怔。
“确实有过。”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二十年里,有那么两三回,来的人不一样。”
“那几回,不是取东西,是来交代事情的。递话的人会在夜里进府,直接找我。”
“来的都是同一批人里的?”
“不是同一个人。可他们身上,都有一样东西。”
孙茂抬起头。
“他们腕子上,都缠着一圈素色的绸子。窄窄的一条,不打眼,像是护腕。”
“我头一回见着,只当是这些人的规矩。”
“可后来我留了心。凡是缠着那玩意儿来的,交代下来的事,都比平日要紧得多。”
方子鸣的笔尖,顿住了。
素色的绸子。
而城西那家不起眼的铺子,做的正是绸缎生意。
林北的指尖,在矮几上,缓缓叩了一下。
那根线,又清晰了一分。
“昨夜那批人,是从哪儿来的。”
“我不知道。”孙茂苦笑,“他们只让我把药下进去,别的一个字都没说。”
“可我猜,是从城西来的。”
“上回来找我的那个伙计,袖口上沾着一点靛蓝的染料。那味道,我记得。”
林北点了点头,站起身。
“方子鸣。”
“属下在。”
“他说的每一处地方,你带人去看。墙砖、槐树、后巷,一处都不许漏。”
“看过之后,原样放回去。”
方子鸣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心中大震。
原样放回去。
这是要把这条已经断了的线,重新接上,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属下明白。”
“还有。”林北的目光,扫过屋里众人,“孙茂在这院子里的事,从今日起,谁都不许提。”
“他昨夜跑了。这是唯一的说法。”
赵虎粗声应道:“末将省得。”
两名亲兵也齐齐抱拳,脸上的神色,凝重了几分。
他们跟着龙帅这些年,早知道有些差事,是要烂在肚子里的。
同一日的午后,京华城西。
那间绸缎庄的门板,比平日早卸了半扇。
掌柜的坐在柜台后头,手里捏着一把算盘,噼里啪啦地拨着。
拨了半天,账却始终没算出来。
派出去的人,昨夜没回来。
今日一早,他打发伙计去叶府附近转了一圈。
回来的话说,叶府门口多了不少生面孔,进出都盘查得极严。
再往里,什么都打听不着。
掌柜的心里,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若是事情办成了,叶秉怀该在今早暴毙,叶府该乱作一团,京华城里该传得沸沸扬扬。
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那便只有两种可能。
事情办砸了,人折在了里头。
或者,人被活着拿住了。
后一种,才是要命的。
那人跟了他好些年,知道的东西不算多,可也不算少。
真要是落进了那位龙帅手里,撬出些什么来,这间铺子,就再不是什么清白的买卖了。
掌柜的把算盘一推,起身走进了后堂。
后堂里生着一只火盆。
他从暗格里,取出一沓薄薄的纸,一张一张,看也不看,投了进去。
哗啦。
火苗猛地窜起半尺高,映着他那张和气的脸,明明灭灭。
那些纸上写着什么,从此再无人知晓。
烧完最后一张,他拿火钳把灰烬拨散,又倒了半盆冷水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走回柜台后头,脸上又挂上了那副与世无争的笑意。
而在斜对面那家茶楼的二层,靠窗的位子上,一个作寻常客商打扮的汉子,慢慢啜着茶。
那半扇早卸的门板,那缕从后堂烟囱里冒出来的青烟,都被他,收进了眼底。
入夜,西郊四合院。
方子鸣将今日的回报,一一呈到林北案前。
“龙帅,他说的那几处地方,属下都看过了。”
“后巷那块墙砖,确实是松的。砖后头掏出了一个方寸大小的暗格,里头还留着一点纸屑。”
“属下依着吩咐,原样放了回去。”
林北点了点头。
“绸缎庄那边呢。”
“今日午后烧了东西。”方子鸣道,“烟不大,可弟兄们看得真切。”
“烧完之后,那位掌柜就再没出过门。”
林北放下手里的东西,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烧了好。”
方子鸣一怔。
那可是圣殿在京华最要紧的一处关节,烧掉的东西,说不定就有他们要找的凭据。
“属下不解。”
“他若稳坐钓台,什么都不做,那才叫本帅头疼。”林北缓缓道,“一个真正干净的商人,听说邻街出了事,顶多议论两句。”
“他却把家底烧了。”
“这一把火,比什么口供都管用。”
林北抬起眼,眼底那点笑意,早已散了个干净。
“他慌了。慌了,就说明本帅昨夜那一手,戳到了他的痛处。”
“更要紧的是,他这一烧,是在告诉本帅一件事。”
“他手里,原本有东西。”
方子鸣听得后背发凉,这才彻底明白过来。
烧掉的东西固然可惜。
可这一把火,等于把一块写着"这铺子有鬼"的招牌,亲手挂了出来。
从此往后,这间铺子在龙帅眼里,再不是"可能有问题",而是"一定有问题"。
“接着盯。”林北道,“不必惊动他。”
“他烧了旧的,早晚要接新的。这条线断不了,只会藏得更深。”
“咱们等着他,自己把新线,牵出来。”
“属下明白。”
“至于叶家。”
林北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那扇木格窗。
夜风灌进来,吹得案头的灯火,晃了一晃。
“该动手了。”
“把那几页供状,连着旧案的卷宗,一并递上去。”
“记住,只递叶家通敌这一桩。别的,一个字都不许提。”
孙茂的口供,那些素色绸子,城西那间铺子,一样都不能露在纸面上。
那些东西,是留着往后钓大鱼用的。
“咱们要让满京华的人都看见,这是一桩二十四年前的旧账。”
“是叶秉怀害了自家兄弟,是他林北替一个死去的军人讨公道。”
一桩私仇,一场清算,如此而已。
至于那些更深的东西,暂且,都还埋着。
方子鸣重重抱拳,声音里透着几分激动。
隐忍了这许多时日,布了这许多张网,终于要收了。
屋外候着的几名亲兵,听见这一句,也不由得挺直了腰板。
跟着龙帅从北境一路杀到京华,为的就是这样的时候。
明日之后,京华城里那棵盘踞了几十年的大树,就该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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