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攻心
关押钱九的,是四合院西侧的一间厢房。
窗户被从外头钉死了,屋里没有点灯,只有从门缝里漏进来的一丝天光,勉强照亮了屋子的轮廓。
钱九被绑在一张椅子上,绳子是北境军中的绑法,越挣越紧。
他被晾在这里,已经一天一夜了。
没人审他,也没人给他一句准话。
送来的水和干粮,就搁在他脚边,他却一口未动。
这份沉默的冷待,比任何严刑拷打,都更磨人。
钱九在军中和江湖上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酷刑没见过。
皮鞭、烙铁,他都能咬着牙挺过去。
因为那些痛,是实实在在的,只要挺过去,便是一条好汉。
可眼前这种不见血的冷待,却像一张无形的网,把他一点一点,往绝望的深渊里拖。
钱九是叶家的老人了,跟着叶秉怀,也有二十多年。
他自认是条硬汉,宁死也不会背叛家主。
可这一天一夜的枯坐,却让他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一点一点,松动了下来。
被擒的头一个时辰,他还咬着牙,准备着迎接对方的严刑拷打。
他把叶家的机密,把家主的嘱托,一遍遍在心里过着,告诉自己,纵是死,也绝不能吐露半个字。
可对方偏偏,什么都不做。
不打,不问,不威胁,也不利诱,只是把他这么冷冷地晾着。
时间一长,钱九反倒生出一种荒谬的、被人遗忘的错觉。
他想不明白。
那姓林的既然擒了他,为何迟迟不审。
是在等什么,还是在酝酿着什么更可怕的手段。
这种未知的等待,最是煎熬人心。
就在钱九快要被这份寂静逼疯的时候,厢房的门,终于被人推开了。
吱呀。
一道身影,逆着门外的天光,缓步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林北。
他随手搬过一张椅子,在钱九对面坐下,神色平静,仿佛只是来跟一个老友,闲话家常。
林北随手搬过一张椅子,在钱九对面坐下,声音很淡。
“钱九,叶家的看家狗,当了二十多年。忠心,是真忠心。”
钱九梗着脖子,别过头去,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从老子嘴里,套出半个字,做梦。”
“套你的话?”
林北笑了笑。
“你身上,有什么值得本帅套的东西吗?”
这一句反问,让钱九一愣。
他下意识地转回头,看向林北,眼神里带着一丝错愕。
按理说,他被擒之后,对方要么严刑逼供,要么威逼利诱,逼他吐出叶家的机密。
可这姓林的,却说他身上,没什么值得套的。
这大大出乎了钱九的意料。
一时间,他那颗准备好了死战到底的心,竟被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搅得有些乱了。
他摸不透,这个对手,究竟想做什么。
“本帅今日来,不为审你,只为告诉你一件事。”
林北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你,被你的好家主,给卖了。”
钱九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放屁!”
他厉声怒喝,挣扎着,椅子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家主待我,恩重如山!你这是离间之计,休想得逞!”
“离间之计?”
林北靠回椅背,慢条斯理地开口。
“那本帅问你,你带着人,深夜潜入我这四合院,来做什么?”
钱九梗着脖子,不答。
“灭口。”林北替他答了。
“叶秉怀怕我关押的那个人开口,便派你来,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人杀了。”
“可结果呢?你带来的人,尽数被擒,一个都没能跑回去。”
林北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像一根根针,扎进钱九的心里。
“你想过没有,你办砸了这件事,还落到了我的手上。对叶秉怀而言,你,还有什么用?”
钱九的呼吸,微微一滞。
“一个办事不力、又被敌人擒获的死士。他现在最怕的,是什么?”
林北的目光,陡然锐利。
“是怕你,把叶家的秘密,尽数抖落出来。”
“所以,对他来说,你这个知道太多、又落入敌手的人,早就成了一个天大的隐患。”
“一个隐患,是留着,还是除掉,叶秉怀那种人,心里,不会没有一杆秤。”
钱九死死盯着林北,嘴唇翕动着,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跟了叶秉怀二十多年,太清楚这位家主的为人了。
叶秉怀待下人,向来是恩威并施。
有用的时候,他可以待你恩重如山,让你死心塌地。
可一旦你没了用处,成了他的绊脚石,那么,他翻脸无情起来,也绝不会有半分手软。
这些年,钱九亲眼见过,多少替叶家办过脏事的人,最后都不明不白地,没了踪影。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家主最信任的心腹,不会有那样的下场。
可如今,林北的话,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剖开了他心底最不愿面对的真相。
林北说的这些,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底,那个他一直不愿去面对的角落。
是啊,他办砸了差事,又被人擒了。
以他对家主的了解,那个心狠手辣、为了叶家可以牺牲一切的家主,会怎么处置他这个烫手的山芋。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从他心底冒了出来。
家主,会派人来灭口他。
不是救他,而是杀他。
死人,才不会开口。
想到这里,钱九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梁骨,直往上窜。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了下去。
林北将他这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
他知道,这颗攻心的种子,已经种下了。
诛心之术,讲究的便是一个火候。
话说到七分,点到即止,剩下的三分,要留给对方自己,在漫漫长夜里,反复地咀嚼、发酵。
火候过了,反倒会激起对方的逆反。
火候不到,又撼动不了对方的心防。
林北这番话,恰恰卡在了最妙的那个火候上,既戳中了钱九的死穴,又不至于逼得太紧。
“你不信?”
林北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你就在这里,好好等着。”
“等着看,叶秉怀,是派人来救你,还是派人来杀你。”
“到时候,你自然就知道,老夫今天这番话,是不是离间之计了。”
说罢,林北便转身,朝门外走去。
“等等,你先别走!”
钱九却忽然叫住了他。
方才那份油盐不进的强硬,此刻,已经消融了大半。
求生,是人的本能。
钱九不想死,更不想不明不白地,做了叶秉怀的替死鬼。
若真如那姓林的所说,家主要弃他、要杀他,那他这条命,凭什么,还要为叶家,守着那些秘密。
他心里那杆秤,在忠诚与活命之间,剧烈地摇摆着。
他挣扎着,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也带着一丝试探。
“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林北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本帅说过,不审你。”
“你知道的那些,叶家的生意,叶家的门道,本帅没兴趣。”
他顿了顿,状似无意地,抛出了一句话。
“本帅想知道的,是二十四年前的事。”
二十四年前。
这四个字入耳,钱九的身子,猛地一僵。
那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本能般的反应。
林北虽然背对着他,却将这背后细微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果然,这条老狗,知道些什么。
“二十……二十四年前?”
钱九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二十四年前,我还只是叶家一个看门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矢口否认,可那略显慌乱的语气,却出卖了他。
林北的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
看门的。
一个看门的,听到二十四年前四个字,为何会有这般大的反应。
分明是,那桩旧事,在他心里,留下了极深的印记。
林北没有戳穿他,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是吗?那看来,是本帅记错了。”
“不过,钱九,本帅劝你,好好想想本帅今天的话。”
“你的命,如今是攥在自己手里,还是攥在叶秉怀手里,你自己,掂量掂量。”
林北说完,便拉开门,走了出去。
厢房的门,重新关上。
屋里,又恢复了那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与寂静。
可钱九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下来。
林北那番诛心的话,像一颗毒瘤,在他心里,疯狂地滋长。
家主,真的会来杀我灭口吗?
还有,那姓林的,怎么会知道二十四年前的事?
难道,那桩连他都只是隐约知晓的、被家主捂得死死的旧案,真的要重见天日了吗?
那桩旧案,钱九其实也只知道个模糊的影子。
他只记得,二十多年前,家主曾有一位交情极深的兄弟,是个军人。
那位军人,与家主之间,似乎有着一层极亲近的干系。
后来,那位军人出了事,没了。
再后来,家主便像是变了个人,行事愈发狠辣,叶家的生意,也是从那时起,才真正地飞黄腾达起来。
至于那位军人到底是怎么没的,家主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钱九不敢深想,也不敢多问。
他只知道,那是家主心里,一道碰不得的逆鳞。
谁若敢触碰,便是死路一条。
可如今,这道逆鳞,却被那个姓林的,硬生生地,掀了开来。
无数个念头,在钱九的脑海里,反复地纠缠、撕扯。
那颗曾经无比坚定的、对叶秉怀的忠心,此刻,已然出现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书房内,叶承业正等着林北。
见林北推门进来,他连忙迎上前。
“龙帅,那钱九,可曾撬开了嘴?”
“他嘴很硬。”
林北走到桌前,端起茶盏,神色却透着一丝胸有成竹。
“不过,一个人的嘴再硬,也硬不过他心里的恐惧。”
“我没能从他嘴里,问出什么。”
林北呷了一口茶,眼神深邃。
“但我可以确定两件事。”
叶承业精神一振。
“哪两件?”
“第一,钱九对叶秉怀的忠心,已经开始动摇。他心里,已经种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林北放下茶盏。
“只要叶秉怀接下来的动作,稍有不慎,这颗种子,就会生根发芽。到时候,他自己,就会倒向我们。”
叶承业重重点头。
“那第二件呢?”
林北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起来。
“第二,二十四年前那桩旧案,钱九,知情。”
“虽然,他可能只是知道一鳞半爪。但他方才那副失态的模样,已经告诉我,那桩旧案,绝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它背后藏着的东西,或许,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惊人。”
叶承业的心,重重一沉。
二十四年前那桩旧案,牵扯着他父亲的死,牵扯着他一生的血仇。
父亲惨死的真相,被这重重迷雾,包裹了二十多年。
如今,龙帅只用了一番攻心之术,便撬开了钱九这块顽石的一角,让那真相,透出了一丝微光。
叶承业望着林北,心中那份敬佩与信赖,又深了几分。
他知道,只要跟着这个人,父亲的血仇,母亲的下落,那桩被尘封的旧案,终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如今,顺着钱九这条线,那被尘封了二十四年的真相,似乎,离他越来越近了。
“龙帅,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林北望向窗外,唇角泛起一丝冷冽的笑意。
“不急。种子已经种下,接下来,就看叶秉怀,会不会亲手,替我们浇水施肥了。”
“我倒要看看,他接到消息,得知钱九落在我手上,又知道我在查二十四年前的旧事之后,会走出怎样的一步臭棋。”
叶秉怀若是聪明,此刻,就该当机立断,弃掉钱九这枚废子,与他划清界限。
可林北赌的,就是叶秉怀不会这么做。
一个心里有鬼、又怕钱九开口的人,多半会沉不住气,动了灭口钱九的念头。
而那,便是钱九彻底倒向自己的时候。
也是林北,再往那桩二十四年前的旧案,掘进一分的时候。
这盘棋,才刚刚落下第一子。
而落子无悔,一子既落,他便要步步紧逼,直到将叶秉怀,连同他背后那个隐在深处的圣殿,一并逼入死角。
林北端着茶,静静地望着窗外,眼底那片深潭般的沉静之下,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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