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长老的意思
邻国境内，一处隐匿于深山的宅院。
这里没有门牌，没有招牌，寻常的地图上，根本找不到它的踪迹。
宅院四周，是望不到边的密林，唯有一条隐秘的山路通向外界，沿途布满了暗哨。
这里，便是圣殿设在邻国的一处秘密据点。
能被允许踏入这处据点的，无一不是圣殿的核心人物。
寻常的影卫，穷极一生，也未必知晓它的存在。
据点之内，戒备森严得没有半分人间烟火气，只有一种冰冷的、令人窒息的肃杀。
在这里，人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宅院最深处的一间静室里，光线昏暗。
一道素色的屏风，将屋子隔成了内外两半。
屏风之内，只影影绰绰地，映着一个盘膝而坐的身影。
那身影一动不动，安静得仿佛与这满室的昏暗，融为了一体。
这，便是那位手眼通天、连许青都从未见过真容的长老。
屏风之外，一名黑衣人单膝跪地，将一封密报，双手举过头顶。
“长老，京华急报。”
黑衣人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屏风之内的身影，缓缓抬起了手。
一只枯瘦的手，从屏风的侧面伸出，取走了那封密报。
静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余下窗外，那深山之中的夜风，吹动林梢，发出一阵阵呜咽般的声响。
那封密报并不长，长老却看了许久。
他没有半分动作，没有半点声息，仿佛屏风之后，坐着的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尊亘古不变的石像。
屏风外那名黑衣人，跪在地上，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他跟随长老多年，深知这位老人的可怕。
越是这般死寂，便越是意味着，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正在那平静的表象之下，悄然酝酿。
许久，屏风之内，才传出一道苍老而沙哑的声音。
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令人从骨子里发寒的漠然。
“许青，叛了。”
短短三个字，却让屏风外那名黑衣人，浑身一颤，将头埋得更低。
“是。”他艰难地开口。
“叶秉怀的密报里说，许青此番潜回京华，行刺一名唤作龙帅的人，非但没能得手，反被那龙帅擒获。”
“据探子回报，许青已然倒向了那龙帅，将我圣殿的诸多底细，尽数供了出去。”
“叶秉怀本想遣人灭口，却中了那龙帅的埋伏，派去的人手，全数被擒。”
屏风之内，那道身影，依旧一动不动。
可静室里的空气，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
对圣殿而言，叛徒这两个字，是这世上再没有比它更令人不齿的东西。
圣殿立足于世的根本，便是那深入骨髓的绝对忠诚。
每一名影卫，从被选中的那一日起，便被抹去了姓名、身世、乃至身而为人的一切念想。
他们被打磨成一把把没有感情的刀，只为圣殿而存在，只听命于长老一人。
一名影卫，可以死，可以败，唯独不能叛。
这是刻在每一个影卫骨血里的铁律，是圣殿延续了不知多少年的根基。
许青，这枚圣殿精心培养了二十多年的利刃，如今，竟调转刀锋，对准了圣殿自己。
这是长老，绝不能容忍的。
“一个影卫罢了。”
屏风之内，那苍老的声音，再度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擒了便擒了，叛了便叛了。”
“他知道的那些东西，动摇不了圣殿的根本。”
黑衣人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长老对许青叛变一事，竟看得如此之轻。
可他心里清楚，长老这份轻描淡写的背后，藏着的，往往是更深的杀机。
果然，下一刻，长老的声音里，透出了一丝森然的寒意。
“可叛徒，终究是叛徒。”
“圣殿的规矩，容不得任何人践踏。若开了这个先例，日后，人人都可以叛。”
“许青这颗头颅，必须取回来。”
“不是为了他知道的那些东西，而是为了，让所有人都看清楚，叛出圣殿的下场。”
黑衣人心头一凛，重重叩首。
“属下明白。属下这就传令下去，派人去京华，取许青的项上人头。”
“不必了。”
长老却出声制止了他。
“那龙帅既然能擒下许青，又能识破叶秉怀的灭口之计，绝非等闲之辈。”
“寻常的影卫过去，无异于送死。”
屏风之内，沉默了片刻。
“我倒是，对这个凭空冒出来的龙帅，起了几分兴趣。”
长老的声音，幽幽地飘出屏风。
“一个能查到许青底细、能布下天罗地网、还能调动军中悍卒的人。”
“这样的人物，绝不该是无名之辈。”
这些年，圣殿在这片土地上，暗中经营，无孔不入。
朝堂之上、军旅之中、商界之内，何处没有圣殿的耳目。
可这个龙帅，却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般，此前，竟从未进入过圣殿的视野。
一个能量大到可以调动军队、却又能将自己隐藏得如此之深的人。
这本身，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查。给我彻查此人的来历。”
长老的声音，森然道。
“我要知道，他到底是谁，他的背后，又站着什么人。”
“属下遵命。”
黑衣人叩首领命，正要退下，却被长老的声音唤住。
“还有一事。”
那道苍老的嗓音里，第一次，掺入了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凝重。
“叶秉怀的密报里，可曾提到，京华那几家的动静。”
黑衣人一怔，连忙回道。
“回长老，密报里并未提及。只说那龙帅带着一个姓苏的商界新贵，在京华站稳了脚跟。”
京华那几家。
屏风之内的身影，久久没有言语。
那几家盘踞京华、根深蒂固的存在，是连他这位圣殿长老，都要忌惮三分的。
圣殿的手，早已伸进了这个国家的方方面面。
朝堂、军旅、商界，处处都有圣殿埋下的暗子。
唯独对京华的那几家，长老始终不敢轻易去碰。
那几家的根，比圣殿扎得更深，深到了这片土地的骨髓里。
他们盘踞京华，历经数代而不倒，其能量，深不可测。
圣殿与那几家之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井水不犯河水的平衡。
这份平衡，是长老经营多年，才小心翼翼维系下来的。
一旦被打破，其后果，便是连长老都不愿去设想的。
若那个龙帅的搅局，惊动了那几家，让本就微妙的局势，再生变数。
那可就，麻烦了。
“传令京华的联络人。”
长老缓缓开口，声音里的漠然，又深了几分。
“盯紧那龙帅的一举一动。在查清他的底细之前，不必轻举妄动。”
“至于叶秉怀……”
长老顿了顿。
“告诉他，稳住。他叶家与圣殿的干系，只要他自己不露马脚，便无人能够撼动。”
“让他，先看好自己的门户。”
叶秉怀这枚棋子，经营了二十多年，牵连甚广，眼下还动不得。
只要他还有用，圣殿便会替他兜着。
可若有朝一日，他成了圣殿的累赘，那么，弃掉他，也不过是长老一句话的事。
黑衣人一一记下，这才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静室。
静室里，重归死寂。
屏风之内，那道身影，依旧盘膝而坐，一动不动。
只是那双藏在昏暗之中的眼睛里，此刻，正闪烁着一种，深不见底的幽光。
一个新的变数，出现在了他经营多年的棋盘之上。
而这个变数，会给这盘棋，带来怎样的搅动，就连他这位执棋之人，一时之间，也看不真切。
西郊四合院，天光已然大亮。
一夜未眠的林北，此刻却毫无倦色。
他刚刚得到消息，叶府在昨夜之后，非但没有任何异动，反而闭门谢客，加派了戒备，一副要死守到底的架势。
“龙帅，叶秉怀这只老狐狸，果然没有上钩。”
方子鸣站在一旁，沉声道。
“他按兵不动，摆明了是识破了咱们请君入瓮的用意，不肯自己送上门来。”
林北端着一杯热茶，神色却依旧平静。
“他不来，才是对的。”
“若他真的莽撞地闯上门来，那便不是叶秉怀了。”
林北呷了一口茶，眼神深邃。
“一个能把二十四年前的旧案，捂得滴水不漏的人，最擅长的，便是隐忍和蛰伏。”
“我那一句话，撬动了他的心神，却撬不动他的脚步。”
方子鸣眉头微皱。
“那咱们下一步，该如何是好？他这样缩着，咱们总不能，一直干耗着。”
“谁说要跟他干耗了。”
林北放下茶盏，唇角泛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叶秉怀这条老狐狸，被我逼到了墙角，他自己不敢动。”
“可他心里那桩二十四年前的旧案，已经被我戳破了一个口子。这个口子，会像一根毒刺，日日夜夜地扎着他，让他寝食难安。”
“他不敢来见我，又咽不下这口气，更怕那桩旧案就此败露。”
“那他会怎么办？”
叶承业在一旁，若有所思。
方子鸣也凝眉思索着，一时没能想透。
叶秉怀既不敢来，又不甘心，那这口气，他到底要往哪里撒。
“他会向圣殿求援。”
林北赞许地看了叶承业一眼。
“不错。许青被擒，二十四年前的旧案有暴露的风险，这已经不是他叶家一家能扛得住的事了。”
提到圣殿与长老，叶承业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
那个从未以真容示人、只在屏风之后对他发号施令的长老，是他这半生梦魇的根源。
正是那个人，将年幼的他，打磨成了一把冰冷的杀人利器，剥夺了他二十多年的人生。
一想到那道苍老而漠然的声音，叶承业的心底，便涌起一股混杂着刻骨仇恨与本能恐惧的寒意。
他比谁都清楚，那位长老，是何等可怕的一个存在。
“龙帅，那位长老，心思深沉，手段狠辣。”
叶承业沉声开口，眼底带着一丝凝重。
“他若出手，绝不会是叶秉怀这般的莽撞。属下这些年，见识过他不动声色间取人性命的手段，防不胜防。”
“他必然会把这个烫手的山芋，捅到圣殿那位长老的面前，借圣殿的手，来对付我。”
说到此处，林北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
“而这，正是我想要的。”
方子鸣与叶承业对视一眼，皆是心头一震。
他们瞬间就明白了林北的用意。
擒下钱九，逼叶秉怀现身，从来都只是第一步。
叶秉怀这条小鱼，从始至终，都不是林北真正的目标。
林北真正想钓的，是叶秉怀背后那张更大的网，是那个藏在最深处、手眼通天的圣殿长老。
用叶秉怀这块石头，去问那潭深水的路。
这份深谋远虑，让方子鸣和叶承业，都感到一阵心惊。
“叶秉怀，是圣殿露在明面上的一根线头。”
林北望向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一字一句。
“顺着这根线头，我便能一步一步，摸到那张大网的中央。”
“他想借圣殿的刀，来杀我。”
林北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那我，便顺势拽住这把刀，看看握着刀柄的那只手，究竟长在何处。”
这些年，他顺着父亲留下的那条线索，苦苦追查这个境外的神秘组织，却始终摸不到它的核心。
对方藏得太深，深到他每每以为抓住了什么，最后，却只捞到一片虚无。
那张大网的最顶端，究竟是何人执棋，他始终看不真切。
而如今，叶秉怀，还有他背后那位神秘的长老，却因为许青这枚棋子，第一次，露出了马脚。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顺着叶秉怀这条线，他或许，就能一步一步，摸到那个隐藏了不知多少年的组织的真身。
林北绝不会让这个机会，从自己的指缝间，白白溜走。
棋盘已经铺开，猎物也已然入局。
接下来，便是耐心地等待，等着叶秉怀这枚棋子，把那张大网背后的黑手，一点一点，牵引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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