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再落子
自天台立誓的那一夜起，林北便没有再耽误半分。
剑指叶沈的这第一刀，他思来想去，最终落在了父亲名单上的第二个红圈。
这一日入夜，他又将方子鸣，悄悄唤到了那间隐秘的书房。
书案之上，依旧摊着那份父亲拼死查来的名单。
昏黄的灯光下，那名单上的三个鲜红圆圈显得格外刺目。
林北的指尖，缓缓点在了那第二个红圈之上。
“子鸣，从今日起，我们的全部重心都转到这个人身上。”
方子鸣的目光落在那红圈上，神色也跟着凝重了几分。
“林先生，这个人的底，咱们前几日不是已经查过了么。”
他心里有些不解，怎么还要在这一个人身上费这么大的功夫。
林北缓缓摇了摇头。
“前几日，我们只查到他和叶家脱不开干系。”
“可这一点远远不够。”
他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
“我要的，是他这些年做下的每一桩罪证。”
“是叶家借着他这只手，干下的每一件见不得光的脏事。”
“唯有铁证如山，才能将他连同背后的庞大叶家一并击垮。”
方子鸣的心头猛地一震，瞬间便明白了林北的全盘意图。
原来林先生这是要放长线，去钓那条藏在最深水底的大鱼。
这份深沉的城府，饶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方子鸣，心里也暗暗一惊。
“查案最忌打草惊蛇。”
林北的声音沉稳而平静。
“咱们要扳倒的，从来就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官员。”
“而是他背后那座盘踞了京华上百年的叶家。”
“所以在收网之前，每一步都得走得滴水不漏。”
方子鸣连连点头，将这一番话深深记在了心里。
只是话虽如此，他的心里却也升起了一丝压不住的隐忧。
“林先生，恕属下多说一句。”
“这个人的背后毕竟是叶家。”
“咱们这么不依不饶地查下去，怕是凶险万分。”
林北闻言，又何尝不知这其中的利害。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回要啃的是一块远比从前难啃百倍的硬骨头。
当初那第一个红圈，说到底不过是慕容家养在京华的一条看门狗。
彼时慕容家大势已去，墙倒众人推，扳倒那条看门狗自然手到擒来。
可眼前这第二个红圈，背后站着的却是根深叶茂的叶家。
那可是堂堂京华八大世家之一。
上百年的深厚底蕴，门生故旧更是遍布整个朝野。
其势力之滔天，盘根之错节，绝非区区一个慕容家所能比拟。
真要认真论起来，那慕容家给叶家提鞋怕都还不配。
动了这第二个红圈，便无异于直接去捋叶家的虎须。
稍有不慎，便会招来叶家那雷霆万钧的疯狂反扑。
到了那个时候，怕是不等他扳倒叶家，他自己便要先一步粉身碎骨。
这样的凶险，林北不是没有掂量过。
可他若是连这点凶险都不敢冒，又凭什么去给父亲和师父讨回那个公道。
退一万步说，他既然踏进了这京华城，便从未想过要全身而退。
要么将这张大网连根掀翻，要么便埋骨于这京华的滔天权斗之中。
“你的这份顾虑，我心里都明白。”
林北的声音听不出半分波澜。
“所以这一仗，绝不能急于求成。”
“上一回，咱们可以雷厉风行速战速决。”
“可这一回，却必须稳扎稳打慢工出细活。”
林北说罢，缓缓站起身，踱到了窗边。
窗外是京华城那一片深不见底的浓重夜色。
“在拿到足以扳倒叶家的铁证之前，绝不能惊动他们半分。”
“我要做的，是顺着这第二个红圈，把叶家藏在水底的根须一条条摸清。”
“而后再选一个他们最意想不到的时机，雷霆一击将其连根拔起。”
林北的这一番话，说得不疾不徐。
可落在方子鸣的耳中，却字字句句都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机。
他算是彻底看明白了。
自家这位林先生看似云淡风轻，那平静的水面之下藏着的却是何等深沉的算计。
这哪里是在查一桩寻常的案子。
分明是一张针对叶家的无形大网，正在他的运筹之下悄然张开。
“属下都明白了。”
方子鸣神色一肃，抱拳沉声领命。
“我这就去布置下去，定叫那叶家察觉不出半分异常。”
林北微微颔首，又叮嘱了一句，万事都要小心为上。
方子鸣领了命，便如一柄悄然出鞘的利刃，无声无息地扎进了京华最深的暗处。
接下来的好几日，他几乎动用了自己所有能动用的手段。
明察暗访，蹲守盯梢，再加上调阅那些尘封的旧卷宗，可谓无所不用其极。
数日之后的一个深夜，方子鸣再度登门，神色间带着几分难掩的凝重。
“林先生，您让查的东西，已经有了眉目。”
他将一沓厚厚的材料，摆在了林北的面前。
“这个人，比咱们先前想的还要不简单。”
林北接过那沓材料，一页一页，仔细地翻看了起来。
“说说看，都查到了些什么。”
“此人在官场上经营多年，根基极深，人脉极广。”
方子鸣斟酌着，缓缓开了口。
“明面上，他清正廉明，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暗地里，他替叶家办过的那些事，桩桩件件都见不得光。”
林北的目光在那些材料上缓缓扫过，越往下看，那眼神便越冷。
“这些年，叶家明里暗里给他的好处，怕是不下一个天文数字。”
方子鸣指着材料上的几处，沉声说道。
“他名下那些看着干净的产业背后，十有八九都有叶家的影子。”
“只是这些往来藏得极深，环环相扣，想要拿到铁证，绝非易事。”
林北缓缓合上手中的材料，眼底却闪过一丝冷光。
“藏得越深，越说明他们心里有鬼。”
“一个人能为叶家做到这个地步，可见叶家给的，远不止是钱。”
“给我顺着这条线，往死里查。”
“是。”
方子鸣神色凛然，重重应下。
“另外你盯紧他最近的一举一动，他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都要事无巨细。”
林北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一叩。
“一个心里有鬼的人，慌乱起来，总会露出马脚。”
“咱们要做的，就是耐心等着，等他自己把那致命的破绽送到咱们眼前。”
方子鸣得了令，又一次悄无声息地融进了京华的夜色里。
而林北自己，则稳坐于这书房之中，活脱脱一个最有耐心的猎手。
他将方子鸣源源不断传回的每一条线索，都在脑海里反复地串联比对。
渐渐地，那个第二红圈高官的真实面目，在他眼前一点点清晰了起来。
这个人在外人眼中，是个不折不扣两袖清风的实权官员。
为官这些年，他官声极好，向来深得上头的器重与信赖。
可在这一副清正廉明的画皮底下，藏着的却是一颗早已被权钱腐蚀烂透的黑心。
顺着方子鸣辛苦摸来的那些线索，林北惊讶地发现了不少东西。
这些年但凡是这个人亲手经办的几桩大事，背后都隐隐晃动着叶家的影子。
就说前些年那一桩牵涉甚广的市政工程招标。
本来无论从哪一方面看，都该是叶家的对手势在必得。
可到了最后，却偏偏因为这个人轻飘飘的一纸批文。
那块到了嘴边的肥肉，竟硬生生落进了叶家的口袋里。
还有那一笔数目惊人又来路不明的巨额资金。
也正是经由这个人的暗中操作，才被洗得干干净净。
更有几个本该在叶家某桩旧案里指证的关键人证。
也都在他的暗中运作之下，或是远走他乡，或是当庭改了口供。
这每一桩，单看都天衣无缝，挑不出半点破绽。
可一旦串联起来，便能清晰地看到，一只无形的手在背后操纵着这一切。
而这只手的主人，正是那个深不可测的叶家。
林北将这些罪证，按着轻重缓急，一一分门别类，归置妥当。
哪些可以作为撕开口子的利刃，哪些需要留到最后再用，他心里都有了一本清账。
这便是他从父亲那里，耳濡目染学来的本事。
谋定而后动，不动则已，一动便要一击毙命。
桩桩件件铁一般的事实，都清清楚楚指向了同一个真相。
这个手握实权又道貌岸然的官员，正是叶家悄悄安插进京华官场的一只白手套。
更让林北在意的，是这只白手套的能量大得惊人。
他既能在朝堂之上为叶家遮风挡雨，也能在暗地里替叶家扫平种种障碍。
一个世家能把这样一个实权人物，经营成自己予取予求的私器。
可见这叶家的根，扎得有多深，伸得有多远。
这些年叶家表面上深居简出，与世无争，俨然一副清贵世家的做派。
可暗地里，这样的白手套，叶家手中又何止一个。
朝堂之上，商海之中，乃至江湖暗处，怕是都埋着叶家的暗子。
这才是真正可怕的地方，明明杀机四伏，外人却半分都看不出来。
而在这只白手套的背后，那个真正的执棋之人，林北的心里也渐渐有了眉目。
那便是叶家的家主，叶秉怀。
这个早已淡出权力中心、却始终深不可测的退役上将，林北并不陌生。
当年在省城，他与这位叶家家主，曾有过一面之缘。
那一面里，叶秉怀认错示弱，举手投足间，也颇有几分老将的风骨。
连他父亲，都曾郑重地，对他提起过这个人。
这一只白手套的种种作为，背后又有多少是出自这位叶家家主的授意。
想到这里，林北的目光不由得又深沉了几分。
看来要真正掀翻叶家，这位叶秉怀才是那个绕不开的关键人物。
只是这位叶家家主，行事向来滴水不漏，在京华更是德高望重。
想从他身上直接找到破绽，无异于虎口拔牙。
林北也并不着急，他要做的，是先一步一步剪除叶秉怀的羽翼。
而这第二个红圈，便是叶秉怀最锋利，也最致命的一片羽翼。
只是眼下时机未到，一切都还得从这第二个红圈徐徐图之。
操之过急，只会让叶家这头老谋深算的猛虎，提前嗅到危险的气息。
林北心里早已盘算好了，这一仗究竟该怎么打。
第一步，是把这白手套的罪证，一桩一桩坐实，做成铁案。
第二步，便是顺着他这条线，去摸清叶家那些见不得光的产业与往来。
待到证据链彻底完整的那一天，再借着苏氏的商战，从明面上将叶家逼入死角。
到那时明枪暗箭双管齐下，纵是叶家这样的庞然大物，也只有束手就擒的份。
林北端起茶盏，缓缓抿了一口，让自己滚烫的心绪平复了下来。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得住气。
猎手与猎物之间，比的从来不是谁更凶狠，而是谁更有耐心。
叶家这头猛虎在明，他林北在暗。
只要他不露半分破绽，这头猛虎便永远不知道，那致命的一刀会从何处落下。
不知不觉间，已是后半夜。
书房里的那一盏孤灯，依旧静静亮着。
林北看着案头那一份份越来越扎实的罪证，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凝起了一层刺骨寒霜。
事实摆在眼前，要撬动这第二个红圈，便等同于要去正面撼动整个叶家。
他这一只脚，算是结结实实踏进了京华世家博弈最凶险的腹地。
从扳倒一条慕容家的看门狗，到要去对上一座名为叶家的巍峨大山。
这一盘京华的滔天大棋，至此才算真正进入了那最惊心动魄的阶段。
这一回，再没有了慕容家那样一推就倒的轻松。
等着他的，将是叶家这个盘踞百年的庞然大物那铺天盖地的反扑。
往后的每一步，都将是如履薄冰。
往后的每一招，都必须深思熟虑。
可即便前路如此凶险，林北的眼神却依旧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
他蛰伏隐忍了这么多年，等的不就是这样一场酣畅淋漓的硬仗么。
父亲的血仇，师父的恩怨，还有那张吞噬了无数人的大网。
桩桩件件，到头来都系在了叶沈这两座大山之上。
只要能扳倒叶沈，他便能离那个隐藏在最深处的真相，再近一步。
这些年他孤身一人，背负着太多太重的东西。
父亲含冤倒下时那双不甘的眼睛，师父绝笔里那句嘱托，无时无刻不压在他的心头。
他不知道这条路的尽头，究竟藏着怎样惊天的黑幕。
可他知道，唯有一路披荆斩棘走下去，才对得起那两位含冤受难的至亲。
叶家这座山纵使再高再险，他也定要将它一寸一寸凿穿砸烂。
林北缓缓抬起手，仿佛在那无形的棋盘之上，落下了属于自己的又一颗棋子。
这一子一落，京华八大世家之间那一场酝酿已久的滔天暗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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