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刀疤


林北回江南老宅的时候,天刚擦黑。

父亲那段北境军区后勤补给线的核心,已经一句一句口述完,交到了军委情报部手里。

裴德兴从京华调来一个班的特勤,接管了北境军区医院的安保。

父亲身边二十四小时不离人,比林北守着还稳妥。

林北这才腾出手,从北境飞回了江南。

老宅的院子里点着灯。

正屋的桌上摆了一桌菜,热气还没散。

桌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四十五岁,身材壮实,穿一件深色棉布上衣,右手的手背上有一道很长的旧疤。

疤爷。

疤爷大名叫曲刚,是北疆安保的董事长。

他听说林北回江南,下午就到了老宅,亲自下厨做了这一桌菜。

"龙帅,路上累了吧。"

疤爷的嗓子又低又哑,像砂纸蹭过铁板。

"先吃饭,菜要凉了。"

林北在桌边坐下,看了一眼那一桌菜。

红烧肉、笋干烧肉、一条清蒸的鱼,还有一盆青菜豆腐汤。

都是江南的家常做法。

"老曲,你这手艺,这些年没丢。"

疤爷咧嘴笑了一下。

"后勤班长兼职出身,别的不行,做饭这一手丢不了。"

"当年在北境,全连一百多号人的伙食都是我管的。"

林北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

汤的味道,和很多年前在北境喝过的,几乎一样。

那时候他还是个新兵,跟着师父在北境军区。

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疤爷管的那口大锅,是全连最暖的地方。

他放下碗,看着疤爷。

"老曲,我师父当年,也喝过你做的汤吧。"

疤爷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他抬起右手,看了一眼手背上那道旧疤。

"二十二年前。"

"我在北境边境的一次任务里中了埋伏,身上挨了七刀,最重的一刀在右手。"

"是你师父陆鹤鸣带着长刀小队把我从那堆人里捞出来的。"

"那一刀缝了十六针。"

"陆队长把我背了三公里,背到野战医院。"

"我这条命,是他给的。"

疤爷的声音压得很低。

"后来我退了伍,回江南混。"

"混成了城南一隅的地下头子,手底下两百多号人。"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了。"

"直到那天,你找上门来。"

"我一看你那把刀,就知道你是陆队长的人。"

"那把军刀,是长刀小队的制式。"

林北点了点头。

那把刀,是师父临走前留给他的。

"老曲,我师父走得早。"

"他要是知道你这些年过得好,会高兴。"

疤爷端起酒杯,没说话,先干了一杯。

放下杯子,他才开口。

"龙帅,今天叫你回来,我有件正事跟你说。"

"自打跟了你,我那两百多号老兄弟,洗白成了北疆安保。"

"江南是咱们的老窝,根扎在这儿。"

"后来省城、京华陆续开了分公司,人手分了出去。"

"可如今苏总要北上京华,江南这边的担子,反倒比从前更重了。"

林北看着他。

"你是想把江南这一头,彻底接死。"

疤爷点了点头,语气很稳。

"苏总北上之后,江南的苏氏实体资产、恒瑞制药、还有这座老宅,都得有人盯死。"

"赵虎要跟着你跑北境、京华,省城那边也离不开他。"

"这一摊,我来扛。"

"我在江南的地下混了二十多年,这地界上的道道,没有我不熟的。"

"谁想在江南动苏氏一根手指头,先得过我曲刚这一关。"

"省城、京华那两个分公司的人手,我也调一批回江南来。"

"江南这张网,我替你织密,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林北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疤爷这话不是客套。

江南是林家的根,老宅在这里,父亲将来要回这里养老。

苏晴雪北上之后,江南更需要一个压得住场子的人。

疤爷是最合适的。

林北端起酒杯,和疤爷碰了一下。

"江南这一头,就交给你了。"

"我在北境、京华,心里也踏实。"

两个人把杯里的酒干了。

就在这个时候,院子外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只猫跳上了围墙。

可林北和疤爷同时停下了筷子。

两个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对这种声音的反应是刻在骨头里的。

寻常人听不出院墙上那一声轻响有什么不对。

可他们一听就知道,那是受过训练的人翻墙时,刻意收着力的落地声。

疤爷放下筷子,眼神变了。

"龙帅,外头有人。"

"不止一个。"

林北的手按在了腰后那把军刀上。

可疤爷先站了起来。

"龙帅,你坐着。"

"这种货色,用不着你动手。"

"你刚从北境回来,歇着。"

"让我活动活动筋骨。"

疤爷说完,已经朝院子里走了出去。

院子里的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

黑暗中,三个黑影翻过围墙,落在院子里。

三个人都穿着夜行的紧身衣,手里握着短刃。

为首那个朝正屋的方向摸过去。

他们要找的,是正屋东边父亲的书房。

可他们没料到,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疤爷。

为首那个反应很快,手里的短刃朝疤爷的咽喉划过来。

疤爷侧身,让过那一刀。

他的右手抬起,一把扣住对方的手腕。

那只手背上有十六针的旧疤,握起来却像一把铁钳。

咔嚓一声,对方的手腕被他拧断。

短刃落地,当啷一响。

疤爷没有停。

他的左肘朝那人的喉咙顶过去,砰的一声闷响。

那人喉咙一软,朝后倒了下去,咚地砸在青石板上,再没动。

剩下两个人愣了一下。

他们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五十来岁的胖子,出手这么狠。

两个人一左一右朝疤爷扑过来。

疤爷朝后退了半步,背靠住院子里那棵老樟树。

左边那个的刀先到。

疤爷一抬手,抓住对方持刀的手臂,借着树干一带。

那人收不住力,一头撞在樟树的树干上,砰的一声闷响,当场晕了过去。

右边那个的刀扎进了疤爷的左肩。

疤爷闷哼一声,没退。

他反手一拳,砸在那人的太阳穴上。

啪的一声脆响。

那人的身子晃了晃,软软地滑了下去。

整个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三个圣殿余孽,一个被拧断手腕顶死,一个撞树昏了,一个被一拳撂倒。

前后不到半分钟。

林北从正屋走出来的时候,疤爷正捂着自己的左肩。

刀口不深,血顺着指缝渗出来。

"老曲,肩膀。"

疤爷摆了摆手。

"皮外伤,二十二年前那七刀比这重多了。"

"龙帅,这三个是圣殿的余孽。"

"圣殿在江南的渠道前段时间被你端了。"

"组织是端了,可总有几条漏网的死硬分子。"

"这几个不甘心,摸到老宅来报复。"

"他们冲的是正屋东边那间书房。"

林北的脸色沉了下来。

那间书房,是父亲的书房。

书房里那个旧樟木箱子的底层,放着秉松留下的那枚铜钥匙。

林北蹲下身,看了一眼那个被疤爷顶死的为首者。

那人身上没有任何证件,只在手腕内侧有一个很小的刺青。

那是圣殿的标记。

"老曲,你的判断没错。"

"圣殿剩下的人不甘心。"

"他们盯上了这座老宅。"

林北站起来,看着院子里那三个人。

"幸好今晚你在。"

"要是换了普通的安保,这三个人摸进书房,后果不好说。"

疤爷把左肩的伤口随手按住。

"龙帅,所以我才说,江南这地界,得我亲自守。"

"圣殿这种货色,今天来了三个,明天可能来五个。"

"这座老宅,往后我派人三班倒,二十四小时盯死。"

"再有人摸进来,我让他有来无回。"

林北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了十七岁的老兵。

二十二年前,是师父把他从死人堆里捞出来。

二十二年后,他守在江南,替师父的关门弟子看着这座老宅。

"老曲。"

林北的声音低了一些。

"我师父没看错你。"

疤爷咧嘴笑了一下,那道旧疤跟着动了动。

"龙帅,陆队长救我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他说,人活一世,欠下的命债,迟早要还。"

"我这条命是长刀小队给的。"

"如今还在你身上,值。"

夜里的风从院子里那棵老樟树的枝叶间穿过。

林北让疤爷的人把三个圣殿余孽处理了,活的那两个送去军方那边问话。

他自己走进父亲的书房,打开那个旧樟木箱子。

箱子的底层,那枚铜钥匙还在。

钥匙是暗黄的铜色,上面有三道很浅的刻痕,二十四年了,还没生锈。

林北把铜钥匙重新放好,合上箱子。

这座老宅,这枚钥匙,父亲将来要回的地方,都在江南。

有疤爷守着,他能放心地去北境,去京华。

林北走出书房的时候,疤爷已经让人重新点亮了院子里的灯。

桌上那一桌菜还温着。

"龙帅,回来吃完。"

"汤我再热一下。"

林北在桌边坐下。

院子里的灯光照着那一桌江南的家常菜,也照着疤爷左肩上那块渗血的布。

林北端起那碗重新热好的汤。

对面,疤爷又给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

那动作,和二十多年前在北境食堂里,疤爷给每个新兵盛饭时一模一样。

师父走了,可师父当年从死人堆里捞回来的人,如今守在他身边。

这碗汤,这桌菜,这座老宅。

江南这一头,他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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