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贺涵的冷眼

贺涵来商场，是为了见一个做商业地产的朋友。

朋友在四楼开了家咖啡馆，约他聊一个消费品牌入驻的事。聊完已经三点多，朋友有急事先走，贺涵一个人在咖啡馆里坐了会儿，翻了几页策划案，觉得没意思，就收拾东西出来了。

他本来可以直接从四楼坐直达电梯去地下车库。

可鬼使神差地，他绕到了三楼。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唐晶提过，罗子君就在这里上班。也许是上周吃饭时，罗子君说“我在商场三楼，你有空可以来看看”时，那副不卑不亢的样子让他记到了现在。

他走到三楼东侧，远远就看见了那家买手店。

门脸不大，雾霾蓝色的门框，橱窗里摆着几件浅色大衣和一个半身模特。灯光是暖调的，从外面看进去，像一小块被精心布置过的电影布景。

贺涵没进去。

他站在对面一家鞋店的橱窗旁，双手插在裤袋里，目光穿过那道玻璃，落在店里忙碌的身影上。

罗子君正蹲在地上给一个模特挽裤脚。

她穿着店里的黑色围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脸上没怎么化妆，但气色不错。她蹲在那儿，手指翻着裤脚，动作很轻，像在给一件衣服找最合适的折痕。

贺涵看了一会儿，微微皱起眉。

他原本以为，罗子君这份工作不过是富太太离婚后的过渡。做不长久，也吃不了什么苦。唐晶也说她是“刚开始重新学”。可现在看来，她倒像是真的沉进去了。

一个穿着考究的中年女人走进店里，手里拎着好几个购物袋。罗子君起身迎上去，笑着跟人说话，把人往里面引。那女人翻了翻衣架上的衣服，又拿了几件往试衣间走。罗子君帮她拉着门，递了双软底拖鞋。

一切都很自然。

那女人试了七八件，最后一件都没买，只说“再转转”。罗子君笑着把人送到门口，说“您慢走，有需要再过来”。

小敏在她身后翻了个白眼，小声跟阿紫嘀咕：“最烦这种试了一堆不买的。白忙活半天。”

罗子君把试衣间里的衣服一件件挂出来，说：“她今天不买，不代表以后不买。让她试开心了，下次还会来。”

小敏“切”了一声，没再说话。

贺涵站在对面，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他觉得有点意思。

这女人，能忍。也能等。

他本来想进去打个招呼，忽然又不想了。因为他看见商场招商部的金经理从另一边走过来，手里又拎着两瓶饮料，正朝罗子君店里去。

那男人脚步轻快，脸上带着笑，活像个赶着去投喂的老妈子。

贺涵嘴角勾了一下，没走过去。他转身，朝扶梯方向走了。

他没有必要凑这个热闹。

罗子君现在的生活里，有顾客、有同事、有追求者、有平儿，有她自己的安排。他贺涵算个什么？一个前闺蜜的男朋友？一个“唐晶介绍的资源”？还是那个总在她面前说“你定位不清晰”的讨厌鬼？

他走着走着，忽然有点想笑。

唐晶要是知道他今天专门绕到三楼看她，大概又要笑他。

晚上七点，贺涵给唐晶打了个电话。

“你那个朋友，罗子君。”他说，“在店里做得怎么样？”

唐晶在那头说：“挺好的。方店长还说要把线上交给她做。怎么突然问这个？”

贺涵走到车库，按了下车钥匙。车子“嘀”了一声，灯闪了两下。

“没什么。今天路过，看了一眼。”他说。

唐晶笑了：“你贺总也会顺路看人了？是不是觉得她跟你想象的不一样？”

贺涵拉开车门坐进去，系上安全带。

“还行。”他说，“比我想的能吃苦。”

唐晶说：“你这话从嘴里出来，已经算夸奖了。下次见面，你多帮帮她。别天天冷着一张脸，跟谁欠你钱似的。”

贺涵发动车子，没接话。

挂了电话，他开着车出了地下车库。傍晚的街道正是拥堵的时候，车流缓缓往前挪。他停在路口，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

眼前又浮现出罗子君蹲在地上给模特挽裤脚的画面。

很安静，很认真，像在做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他忽然想，下次见她，可以跟她聊聊线上运营的事。

当然，以她那个脾气，大概又会说“贺先生，我不用你可怜”。

贺涵轻轻笑了一下。

红灯变绿，车子缓缓向前。他没有再想下去。##  第七十三章  唐晶的撮合

唐晶约罗子君吃饭，选在周五晚上。

地方是唐晶定的，一家藏在老洋房里的本帮菜馆。罗子君到的时候，唐晶已经在了，旁边还坐着贺涵。

罗子君脚步在包间门口顿了顿。

“来了？坐。”唐晶朝她招手，把自己旁边那个空位拍了拍。

罗子君走过去坐下，和贺涵正好隔着一张圆桌，面对面的位置。贺涵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今天什么日子？”罗子君问，把包放在身后。

唐晶笑：“没什么日子。就是贺涵最近在做一个消费品的案子，正好跟你们买手店有点关联。我想着你俩可以聊聊。”

罗子君看贺涵：“贺先生不是做咨询的吗？怎么对我们这种小店也感兴趣了？”

贺涵给她倒了杯茶：“咨询做得久了，见什么店都想拆开看看。你别多想。”

罗子君接过茶，道了谢。

唐晶在旁边打圆场：“子君，贺涵这人你知道，说话不中听，但主意多。你们店不是要做线上吗？让他帮你出出主意，省得你自己瞎琢磨。”

罗子君说：“我哪敢麻烦贺先生。他上次跟我说‘先活下来’，我还没活明白呢。”

贺涵放下茶壶，看她一眼：“你那个线上运营，现在什么进度了？”

罗子君一愣，没想到他真问。

她简单把微信商城、选品、拍照、社群的事说了说。贺涵听得很认真，中间没插话，等她说完，才说：“你现在拍的照片我看过，太像商品图了。”

罗子君抬头：“那应该怎么拍？”

“买手店卖的不是衣服，是搭配方式和生活感。”贺涵说，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划了一圈，“你让模特站在白墙前面拍，那是拍货。你要让衣服出现在场景里，比如坐在咖啡店门口、走在梧桐树下，让客人觉得穿上这件衣服，就能过上那样的生活。”

罗子君听进去了，点点头：“这个我可以试试。我们店附近有几条街，下午阳光不错。”

唐晶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笑了。

“你俩聊起正事来，倒挺合拍。罗子君，你要是早几年认识贺涵，说不定能成为他手下最能干的那个员工。”

罗子君说：“贺先生可看不上我这种半路出家的。”

贺涵端起茶杯，慢慢说：“半路出家的人，才知道路有多远。”

罗子君看向他，眼神微动。

唐晶适时插话：“行了，先点菜。我快饿死了。”

等菜的时候，唐晶起身去洗手间。

包间里就剩罗子君和贺涵两个人。

空气静了几秒。

罗子君低头看菜单，没说话。

贺涵忽然说：“我听唐晶说，你离婚了。”

罗子君翻菜单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他：“嗯。离了。”

贺涵说：“那老金呢？我看他最近常去你店里。”

罗子君有些意外：“你连这都知道？”

贺涵没解释，只说：“你现在最不该做的，就是急着开始下一段。先把店里的盘子做起来，给自己攒点实实在在的东西。”

罗子君把菜单合上，看着他：“贺先生，你这是在给我人生建议？”

贺涵说：“你可以不听。”

罗子君笑了一下：“那我就不听了。我离了婚，什么时候开始下一段，跟谁开始，都是我的事。”

贺涵没生气，反而也笑了：“行。算我多嘴。”

唐晶回来时，见两人脸上都带着笑，坐下就问：“聊什么呢？这么高兴。”

罗子君说：“没什么。贺先生在教我做事。”

唐晶看贺涵：“你又教训人了？”

贺涵说：“她还用得着我教训？”

罗子君端起杯子，喝了口茶，嘴角的笑没散。

这顿饭吃得还算轻松。

贺涵没再说什么大道理，偶尔跟唐晶聊聊工作上的事。罗子君话不多，但也没冷场。她发现自己在贺涵面前，已经不像刚认识时那么紧绷了。

可能是因为，她终于不再把贺涵当成“唐晶的男朋友”，也不再把他的帮助当成一种居高临下。

她开始把他当成一个能说话的人。

仅此而已。

饭吃到一半，罗子君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老金发来的微信。

“子君，下周你哪天休息？我朋友说直播设备可以先借你用。我给你送过去。”

罗子君看了一眼，把手机翻过去，没回。

唐晶眼尖，问：“那个商场金经理？”

罗子君点头。

唐晶说：“我觉得老金人不错，对你也有心。你要真不想谈，跟人说清楚。”

罗子君说：“我说清楚了。他说不逼我。”

唐晶叹了口气：“那就好。你现在这情况，最怕就是被人追着跑。男人追你的时候都一个样，等追到手了又另一个样。”

罗子君笑：“你这话，怎么像比我多离了十次婚似的。”

唐晶白她一眼：“我这是见的猪多了，知道猪怎么跑。”

贺涵在旁边咳了一声。

唐晶瞪他：“你咳什么？你也是猪。”

贺涵默默端起杯子，不说话了。

罗子君被他们逗笑了。

她忽然觉得，日子也没那么难过。

至少还有这样的晚上，有朋友，有热菜，有不较劲的对话。她想，这样的日子，慢慢过下去，也会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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