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陈俊生的恍惚

陈俊生和凌玲住到了一起。

房子不大，是凌玲托中介找的。一室一厅，离陈俊生公司两条街，租金不低，但胜在方便。凌玲说，先住着，等以后条件好了再换。

陈俊生没反对。

他已经没有力气对生活提要求了。

搬进去那天，凌玲特地去买了新床单、新毛巾、几盆绿植，还有一套米色的沙发垫。她一个人蹲在地上拆快递，忙得满头汗。陈俊生坐在阳台的旧椅子上，抽着烟，看她进进出出。

她说：“这房子旧是旧点，但阳光好。我把窗台擦干净了，以后你可以放几本书。”

陈俊生“嗯”了一声。

她也不恼，继续收拾。

等屋里差不多有了样子，凌玲拉着他看。客厅铺了新地毯，茶几上摆了一小瓶绿萝，厨房里碗筷归置得整整齐齐。她说：“陈总，你看看还缺什么，我去买。”

陈俊生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一圈。

他不知道缺什么。

就是觉得哪里都不对。

晚上，凌玲做了饭。两菜一汤，番茄炒蛋、清炒油麦菜，还有紫菜蛋花汤。她把碗筷摆好，喊他吃饭。

陈俊生坐到桌边，看着那盘番茄炒蛋，忽然走了神。

罗子君也爱做番茄炒蛋。

但罗子君做的要更甜一点。她会把番茄剥了皮，切得细碎，鸡蛋炒得嫩嫩的，临出锅再撒一把小葱。平儿最喜欢用那个汤拌饭，能吃满满一碗。

“不合胃口吗？”凌玲见他不动筷，小声问。

陈俊生摇头，夹了一筷子。

蛋有点老，番茄还带着皮，汤水多了些。不是那个味道。

他忽然就吃不下去了。

“我下午在公司吃多了，不饿。”他放下筷子，倒了杯水，走到阳台上。

凌玲坐在桌旁，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追问。

夜里，陈俊生躺在凌玲旁边。

她睡着了，呼吸很轻，一只手搭在他胸口。他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那盏陌生的灯。灯是新换的，白光，很亮。他习惯睡前把灯调到最暗，凌玲却喜欢全开着。

“亮一点，不然会觉得冷清。”她说。

可陈俊生觉得，这满屋子的亮光，才让他冷清得难受。

他想起从前那个家。

罗子君喜欢暖色的灯。客厅是米黄，卧室是橘黄，连厨房都装了个暖光的小壁灯。每天晚上，他推门进去，就像被一团温水包住。罗子君可能窝在沙发上看剧，可能正给平儿讲作业，也可能什么也不干，就坐在餐桌旁玩手机。但不管哪种，空气里都是熟悉的、软乎乎的味道。

现在的房子，干净，但没味。

阳台的风吹进来，带着别人家炒菜的油烟味。陈俊生闭上眼，眼前全是过去。

他想起罗子君围着围裙的样子。那条围裙是碎花的，胸口溅了几滴酱油，洗不掉了。她总说“陈俊生你别在厨房里抽烟，呛死了”，却还是由着他在门口抽。

他想起平儿把积木撒一地，罗子君弯腰去捡，嘴里念叨着“你就不能爱惜点”，脸上却是笑的。

他想起每个下雨天，罗子君会提前把伞塞进他公文包。他总说“我开车用不上”，可每次从地库走到公司那段路，伞都派得上用场。

凌玲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陈俊生，你怎么还不睡？”

陈俊生没说话。

他轻轻把她搭在胸口的手拿开，坐了起来。

“我去抽根烟。”他说。

他走到阳台上，点了支烟。楼下的街灯昏黄昏黄的，照着湿漉漉的马路。有对情侣牵着手走过，女孩依着男孩笑。他别开眼。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很想去从前那个家楼下看看。

就看看那扇窗户。

看看平儿是不是又把台灯调得太暗，看看罗子君会不会还坐在客厅里等他。

陈俊生把烟按灭，回屋拿了个外套，轻手轻脚出了门。

凌玲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没有醒。

陈俊生开着车，拐过两条街，又绕回那个熟悉的小区门口。他停在那棵香樟树下，抬头往上看。

七楼的灯还亮着。

厨房的暖光从窗户边漏出来，模模糊糊的，像有人影晃了一下。

陈俊生坐在车里，看了一会儿。

他不敢上去。

他怕自己一敲门，就再也忍不住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七楼的灯灭了。

整栋楼暗下去。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在雨后的夜里，泛着一圈潮湿的光。

陈俊生发动车子，慢慢驶离。

后视镜里，那个他住了十年的家，越缩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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