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陈俊生的空落

陈俊生没有回公司。

他开着车在城里绕了很久，从城东绕到城西，又绕回来。等红灯时，他看见路边有对小情侣在分吃一个冰淇淋，女孩笑得直不起腰，男孩扶着她，两人推推搡搡。陈俊生别开眼，把车窗升起来。

他不知道该去哪儿。

公司不想去，家里——他已经没有家里了。

酒店太冷，凌玲那里他今天不想去。他知道凌玲在等他，也知道她一定会温温柔柔地说“陈总，以后我会陪着你”。可今天他听不进去。那会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刚出产房就被塞了颗糖的孩子。

他在一个陌生小区门口停下，坐在车里发呆。

手机响了好几次。有凌玲的，有同事的，还有他妈打来的。他一个没接，把手机扣在副驾驶上，点了一支烟。

烟抽到一半，他忽然想起罗子君。

以前每次他心烦，罗子君总缠着他问东问西。他嫌她烦。现在她真的一句话都不问了，他反倒觉得世界安静得可怕。

天黑以后，他把车停在一家快捷酒店门口，开了间房。

房间很小，窗户对着马路，楼下有烧烤摊，烟味混着孜然味往上飘。陈俊生躺在那张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一整夜没合眼。

凌晨三点，他实在睡不着，拿起手机。

微信里一堆未读。他划过去，直接点开罗子君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昨天早上，她发的：“平儿水壶在书包侧袋，今天有体育课，让他多喝水。”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开她的头像。

头像还是平儿一岁时拍的照片。胖乎乎的小手抓着一块苹果，笑得露出四颗小牙。这是他们一起选的。

陈俊生忽然很想给罗子君发消息。

他打了一行字：“你们睡了吗？”

觉得不妥，删了。

又打：“平儿今天乖不乖？”

手指停在发送键上，终究没按下去。

他凭什么问呢？

离婚是他提的。净身出户是他签的。把她一个人丢在那套空了一半的房子里，也是他干的。

陈俊生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股很淡的消毒水味，闻得他太阳穴发紧。

他忽然记起很多年前，他和罗子君刚搬进那套房子时，也睡不好。罗子君每天晚上给他热牛奶，说“你喝了好睡”。他嫌牛奶腥，不肯喝。罗子君就逼他，捏着他鼻子灌下去。灌完了，她笑倒在他怀里，说“陈俊生你这辈子都别想跑”。

那时候他也没想跑。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陈俊生想不起来。

可能是罗子君第一次为了一只包跟他吵架，可能是她天天躺在沙发上刷剧，可能是她张口闭口“我朋友的老公又给她买了什么”。他回家的脚步越来越重，话越来越少。后来凌玲出现了，他忽然觉得，原来被一个聪明女人懂着，是这么轻松的事。

可轻松是轻松，怎么现在心里空成这样？

第二天一早，陈俊生退了房。

他开车去公司，在楼下便利店买了杯咖啡，坐在车里喝完。照镜子时，发现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眼睛也肿得厉害。

他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子，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公司里一切如常。

同事见面点头，没人敢问他离婚的事。凌玲也没来找他，连条消息都没发。

陈俊生坐在办公室里，打开电脑，对着满屏的工作发了好一会儿呆。

他终于明白，婚离了，日子没变，可他自己变了。

他变成一个没有家的人了。

下班后，陈俊生又开着车绕到了以前的家。

他不敢上去，只把车停在小区门口那棵香樟树下面。七楼的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一小块。他知道罗子君在，平儿也在。

他坐在车里，抽了三支烟。

亮着灯的那扇窗户忽然打开了，一个小脑袋探出来，趴在窗台上往下看。

是平儿。

陈俊生心跳骤然加快。

平儿好像在跟谁说话，过了一会儿，罗子君也走到窗边，往楼下看了一眼。

陈俊生下意识把身子往车里缩了缩。

罗子君看了几秒，把窗户关上了。

那点暖黄色的光，被窗帘重新遮住。

陈俊生坐在车里，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小偷。

他偷过的东西，已经还不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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