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平儿的变化

平儿最近不太开心。

罗子君发现得有点晚。

起初是早上送他去幼儿园，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一路小跑着冲进去，而是走到门口就松开她的手，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也不去扶。罗子君蹲下来帮他整理，他就闷闷地说一句“妈妈再见”，头也不回地往里走。

晚上更明显。

以前罗子君下班回家，平儿总是第一个扑过来，抢着跟她说幼儿园里的事。谁拿了小红花，谁吃饭最慢，谁把积木搭得像城堡。小嘴叭叭的，能从玄关一直说到餐桌旁。

现在不了。

罗子君进门时，平儿多数时候坐在客厅地板上，安安静静地拼他的拼图。听见门响，抬头看她一眼，说声“妈妈回来了”，又低下头去。

那声“妈妈回来了”和“妈妈再见”一样，少了以前那股黏糊糊的热乎劲，变得客气又疏离。

像被谁教过要懂事似的。

罗子君心里揪了一下。

她知道问题出在哪。

这一个多月，她太忙了。

白天在店里站一整天，晚上还要去上英语课。每周三节，下了课到家快十点，平儿早就被陈阿姨哄睡了。周末更不用说，店里最忙的时候就是周末，她常常吃完早饭就出门，天擦黑才回来。

平儿醒着的时候，见不着她几面。

陈俊生也忙。从前是加班，最近倒是回家早了，可回家也是往沙发上一坐，要么看手机，要么陪平儿看会儿动画片。父子俩话都少，谁也哄不住谁。

那天晚上，罗子君难得八点前到家。

平儿正在写幼儿园留的数字描红，写得歪歪扭扭，有几笔出了格子。罗子君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想伸手指导一下。

平儿却把本子往自己那边挪了挪。

“我自己会写。”他说。

罗子君的手停在半空，又收了回来。

“妈妈想看看你写得怎么样。”她放柔声音。

平儿没抬头，继续描数字，铅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写得不好。”他小声说。

罗子君凑近看了一眼，说：“写得挺好的啊，这个6写得多漂亮。”

平儿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妈妈，你现在很忙。”他突然说，语气不像一个五岁孩子该有的平静，“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罗子君喉咙发紧。

她往平儿身边坐了坐，把他整个人轻轻搂过来。平儿僵了一下，没挣扎，但也没像以前那样往她怀里钻。

“平儿，妈妈最近是有点忙。”罗子君低头看着他黑黑的小脑袋，“妈妈在学东西，学怎么工作，怎么赚钱。”

“为什么要赚钱？”平儿问。

“因为妈妈要变厉害。”罗子君说，声音很轻，却很稳，“妈妈要变得很厉害，才能保护你。”

平儿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可是你都不陪我了。”他说，小嘴扁了扁，到底没忍住，眼圈慢慢红起来，“别的小朋友都是妈妈接，就我是陈阿姨接。你昨天说好来接我，也没来。”

罗子君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昨天。

昨天店里临时来了个大客户，方店长让她留下来配合试衣，她给陈阿姨打了电话让去接平儿。当时忙得脚不沾地，等想起来，平儿已经到家了。

她以为孩子小，不会在意。

可她忘了，上辈子的平儿，就是从“妈妈说话不算数”开始，慢慢学会不再期待。

“对不起。”罗子君把平儿抱紧，下巴抵着他的头顶，“昨天妈妈临时有工作，没来得及告诉你。以后妈妈要是不能去接你，一定先给你打电话，好不好？”

平儿没说话，小手却慢慢抓住了她的衣角。

“那你以后还会很忙吗？”他问。

罗子君想了想，认真说：“会忙。但再忙，妈妈也会每天给你打电话，每周带你出去玩一次。”

“拉钩。”平儿伸出小拇指。

罗子君笑着伸出小拇指，和他勾住：“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平儿这才露出一点笑意。

“妈妈，你今天能陪我睡觉吗？”他小声问，像怕被拒绝。

罗子君点头：“能。今天妈妈哪儿都不去。”

平儿高兴起来，从她怀里挣出来，跑去洗漱。小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像要把这几天的委屈都跑散。

罗子君看着他的背影，慢慢吐出一口气。

她忽然想起上辈子。

那时候她刚离婚，一个人带着平儿，住进那间狭小的出租屋。她白天四处找工作，晚上回来累得连话都不想说。平儿有天晚上站在她床边，小声说：“妈妈，我饿。”

她当时在干什么？

她在哭。

她连给他煮碗面的力气都没有。

平儿就自己爬到椅子上，从冰箱里翻出半块面包，就着凉水吃了。

那是她这辈子都忘不掉的画面。

罗子君抹了一下眼角，站起来，走到平儿房间门口。

平儿已经钻进了被窝，只露出一个小脑袋，冲她招手：“妈妈快来。”

罗子君掀开被子躺进去，平儿立刻像只小考拉一样贴过来，手搭在她腰上，脸埋在她怀里。

“妈妈，你身上有香味。”平儿呢喃。

“是洗衣液的味道。”

“不是。”平儿吸了吸鼻子，声音开始发困，“是妈妈的味道。”

罗子君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眼睛在黑暗里慢慢湿了。

这一次，她不会再把平儿弄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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