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熟悉的冷锅冷灶

陈俊生喝完汤，把碗往茶几上一搁，说：“我先洗澡。”

罗子君从厨房探出头，“嗯”了一声。

她听见他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拿换洗衣服，然后进了卫生间。门“咔哒”一声关上，紧接着是淋浴喷头的水声。

客厅里安静下来。

罗子君走到茶几旁，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碗还放在那儿，碗底剩了几口汤，已经凉了。她伸手拿起来，转身回厨房。

水龙头一开，热水扑在碗壁上，油腻的汤渍慢慢化开。罗子君拿着抹布一下一下擦着，动作很慢。

她以前最讨厌洗碗。

上辈子家里有陈阿姨，她十指不沾阳春水，别说洗碗，连洗衣机怎么用都搞不太清。后来离了婚，一个人带平儿住出租屋，碗得自己洗，衣服得自己晾，煤气灶怎么打火都要从头学。

她那时才明白，自己前三十年被保护得太好了。好到一离开那个壳子，连活下去都费劲。

但这次不会了。

罗子君把碗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她擦了擦手，走到客厅，把陈俊生随手扔在沙发上的领带捡起来，叠好放进衣帽间。

接着她检查了一遍门锁，关掉客厅的灯，只留了玄关处那盏小夜灯。

这是她上辈子从来没有过的习惯。

陈俊生总说她马大哈，出门忘带钥匙，回家忘锁门。后来家里进过一次贼，没丢什么值钱东西，但陈俊生发了一顿火，说她“连个家都看不好”。

她当时还委屈，觉得他小题大做。

现在想想，那个家她确实没看好。不是门没锁，是人没看住。

罗子君站在玄关，看着那盏小夜灯发出暖黄色的光，忽然有点恍惚。

还是这个家。沙发还是那张米白色的布艺沙发，窗帘还是那套浅灰色的遮光帘，连墙角那个平儿乱画的涂鸦都还在。什么都没变。

可她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家的日子不会再有“什么都没变”这回事了。

她轻轻推开平儿的房门。小家伙睡得正香，被子蹬掉了一半，一条腿压在被子上。罗子君走过去，替他把被子盖好，又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

平儿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了句什么，又睡过去。

罗子君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退出来，关上门。

回到主卧，陈俊生已经洗完了，正靠在床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罗子君没问。

她拿了睡衣去洗澡，把水温调得比平时热一点，站在水流下面，让热水从头顶冲下来。

镜子里蒙上一层雾。她伸手抹了一把，看见自己的脸。素颜，皮肤还不错，额头和两颊没有皱纹，眼睛也还没有上辈子离婚后那种散不掉的疲惫。

这张脸还年轻。

罗子君盯着自己，忽然抬手，用毛巾在镜子上用力擦了几下。

雾没了，她的脸清楚了一点。

她对自己说：罗子君，你记住今天。

洗完澡出来，陈俊生已经躺下了。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屏幕暗着。他背对着她，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罗子君轻手轻脚上床，关了床头灯。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身边传来陈俊生翻身的动静。他动作很轻，像是不想吵醒她，又像是在确认她睡没睡。

过了几秒，床垫传来轻微震动。陈俊生在摸手机。

罗子君没动，呼吸放得平缓，像睡着了。

然后她听见极其轻微的按键声，一下，两下。

是微信消息。

她闭着眼，指甲陷进掌心里。

上辈子的很多个夜晚，她也是这样睡在陈俊生身边，什么都不知道。她以为他加班累，以为他压力大，以为他不爱说话是天性使然。后来才知道，他话少，是因为想说的话都说给另一个女人听了。

这感觉像一根针扎进指甲缝里。

疼，但死不了人。

罗子君咬住下嘴唇，逼迫自己不去想那些画面。

因为她知道，现在还不是翻牌的时候。

不知过了多久，陈俊生把手机放下了。卧室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空调出风口的微弱声响。

罗子君侧过头，借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月光，模模糊糊看见陈俊生的后脑勺。

她忽然想起一件小事。

上辈子有一年冬天，陈俊生发高烧，她守了一整夜，用湿毛巾给他敷额头。第二天他醒过来，看见她坐在床边，说了一句：“子君，还是你对我好。”

那时候她还觉得，自己所有的付出都值了。

后来离婚的时候，她问他：“陈俊生，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了这个家付出了多少？”

陈俊生没回答。

她到现在都没等到那个答案。

罗子君翻了个身，背对着陈俊生，把被子拉高一点，盖住肩膀。

眼泪就是这个时候掉下来的。

很烫，顺着眼角滑到枕头上，洇开一小片。她没出声，只是把脸埋进枕头里，让眼泪被棉布吸收掉。

上辈子她哭得太多，把眼泪都哭贱了。

这辈子她不会在陈俊生面前哭了。

至少不是现在。

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憋回去。胸口堵得慌，像压了一块石头。她张开嘴，无声地喘了几口气，才慢慢缓过来。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里扫过来，又暗下去。

罗子君闭着眼，开始想明天的事。

明天要见唐晶，得提前想好怎么说。唐晶太聪明，她如果表现得和以前完全不一样，肯定会被怀疑。

她得给自己想一个合理的解释。

比如，我最近在家太无聊了，想出来学点东西。

比如，平儿大了，我想给他做个榜样。

再比如，我和陈俊生吵架了，我想自己挣点钱，以后不用看他脸色。

第三个理由最真实。

也最能让唐晶信。

唐晶上辈子就说过她：“罗子君，你最大的问题不是陈俊生出轨，是你把自己活没了。你没有事业，没有朋友，连生活能力都没有。你除了陈俊生，什么都没有。”

那时候她觉得唐晶说得太难听。

现在想想，每一句都是实话。

罗子君睁开眼，翻过身，在黑暗里看向陈俊生的背影。

她知道凌玲现在也重生了。

那个女人的手段比上辈子只会更狠。

但没关系。

上辈子我赤手空拳跟你打，我输了。

这辈子我手里会有牌。

一张一张来。

罗子君闭上眼睛，终于在凌晨的微光里睡着了。

梦里，她又回到那个出租屋，平儿在哭，灶台上的锅冒着糊味。她跪在地上找银行卡，翻遍了所有包都没找到。

醒来的时候，天刚亮。

陈俊生已经不在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字条，字迹潦草：

“公司有会，先走了。”

罗子君把字条拿起来，看了一眼，慢慢撕成两半。

然后她起身，拉开窗帘。

晨光涌进来，照得她眼睛发酸。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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