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他们太可怕了

张令仪听到这句话，心都要碎了。

她的漾儿，都被折磨成这样了，见了她第一句话不喊疼不哭，而是告诉她，阿兄没事。

这个傻孩子，从头到尾想的都是怎么保护她儿子，怎么守住她这个家。

裴家欠她的，一辈子都还不完。

她抱着黎漾失声痛哭，一边哭一边拿袖子去擦黎漾脸上的血污，眼泪落在那些血渍上，晕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淡红。

赵捕头站在门口，没有往屋里多看。

他只吩咐手下把马车赶过来，又让人把裴砚辞的担架小心抬出去，叮嘱动作轻些，别颠了伤口。

阿奴没有让任何人碰黎漾。

她把黎漾从地上抱起来，大氅把黎漾裹得严严实实，连脚踝都没露出来，然后稳稳地抱着她走出去，一路走到马车前，弯腰钻进车厢，把黎漾轻轻放在软垫上，又把自己的棉衣脱下来叠成枕头垫在她头下。

几个捕快拿着火把在寨子里逐一清点。

当他们走进旁边的房子时，火把的光芒照亮了屋内的景象，饶是这些见惯了命案现场的捕快，也纷纷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有几个年轻衙役当场就扶着墙干呕起来。

屋里一片狼藉，何志宏赤身露体扭曲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身上遍体鳞伤没有一块好皮，血迹和污秽混在一起，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他的脸上凝固着一种痛苦到极致之后彻底崩溃的空白，嘴角和眼角都裂开了，眼睛瞪得大大的望着房梁，死不瞑目。

几个山匪歪七竖八地倒在旁边，有的趴在地上，有的仰面朝天，全都衣衫不整，裤子褪到膝盖以下，死状既狼狈又荒诞。

整个案发现场不用猜也知道在发生什么，这些山匪不知是图新鲜还是原本就好这一口，竟对何志宏做了禽兽不如的事，而何志宏明显是承受不住这等折磨，活生生断了气。

又有一个年轻捕快捂着嘴跑出去吐了。

年纪稍长的捕快皱着眉头，用袖子掩着口鼻上前探了探何志宏的鼻息，摇了摇头。

他又挨个检查了屋里其他的山匪，全都没气了。

当他检查到倒在地上的渡生，手指搭上他的颈侧，惊喜地抬头喊道：“赵捕头，这个人还有气！”

赵捕头快步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渡生身上那护院服，认出是裴家的人，连忙让手下把他抬出去。

回程的马车上，张令仪坐在两个昏迷的儿女中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她的两个心肝，一个满身是伤昏迷不醒，一个衣衫破损脸色苍白，并排躺在铺着厚毯子的车厢里。

马车在山路上颠簸，她伸手替裴砚辞擦了擦额角的血渍，又替黎漾拉了拉滑落的披风，泪水一滴一滴落在自己的手背上，她也不擦。

这都是遭的什么罪啊。她宁愿自己去受这些罪，去挨那些刀、那些拳头，也不愿看到她的孩子变成这副模样。

这时，黎漾的眼睫微微颤了颤，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她的目光有些涣散，在昏暗的车厢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张令仪脸上，嘴唇轻轻翕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沙哑而微弱的音节：“娘……”

张令仪浑身一颤，连忙俯身过去，将她整个人小心翼翼地抱进怀里，把脸贴在她冰凉的额头上，又怕碰到她哪里伤着，只能虚虚地环着她。

声音又颤又软，像是怕把怀里的人吹化了：“漾儿，我的漾儿，你醒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娘在呢，娘一直都在。让你受苦了……”

黎漾靠在她怀里，安静了一会儿，似乎在确认自己是否安全。然后她微微偏过头，看向旁边仍然昏迷不醒的裴砚辞，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阿兄……怎么样了？”

“还没醒，但人没事。”

张令仪拿帕子擦了擦眼泪，又轻轻抚着黎漾的头发，语气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后怕，“多亏了你，多亏你护住了他。”

她说到这里，声音又哽咽起来，低头用下巴蹭了蹭黎漾的发顶，眼泪落在黎漾的额角上，温热的，又很快凉下去。

“漾儿，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跟娘说。”

黎漾的身子微微抖了一下，某个不愿回想的画面又浮了上来。

她抬手回抱住张令仪的腰，把脸埋进她怀里，双手攥着她的衣襟，指节微微发白。她的声音又低又颤：“娘……太可怕了……他们太可怕了。”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断断续续地说下去，“我拿着赎金到破庙……他们好像因为分赃不均打了起来，我想趁乱带阿兄走，可他们人多，我们被抓住了。”

“他们把我们带回了寨子里，把我们三个关进了一个屋子里，我听见外面一直在吵，吵得越来越凶。”

“然后就是惨叫声，到处都有人惨叫，我闻到了很浓的血腥味，从门缝里渗进来，熏得我直犯恶心。再然后，隔壁房间就传来了更可怕的声音……”

“惨叫、嘻笑、怒骂，还有很奇怪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拍打水面，还有很重的喘息声，好多人……”

“我听见有人在求饶，那声音很熟悉，可当时太乱了，太害怕了，我一时想不起来是谁。我只知道那声音离我们越来越近，我拼命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我怕他们什么时候就打开我们的门。”

她说到这儿停了下来，呼吸明显急促起来，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张令仪听得心头发寒，赶紧把她搂得更紧，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连声安慰：“别怕别怕，娘在，现在安全了，都没事了，你慢慢说。”

黎漾又喘了几口气才继续，声音因为害怕而断成一截一截的：“后来真的有人来开我们的门了……是两个山匪，他们笑得很吓人，笑得我全身发冷。”

门一推开，我就看见了外面的院子……整个院子都是尸体，到处都是血，墙上、地上、雪地上……全是。那两个山匪像没看见一样，直接朝我们走过来，他们、他们去扯阿兄的裤子……他们要对阿兄做那种事……”

“渡生拼命拦住他们，他们把渡生也杀了……”

“他们扑了上来，他们都想当第一个，于是他们打了起来，一个把另一个杀了……”

她突然收紧了抓着张令仪衣襟的手指，整个人像筛糠一样抖了起来，“我没有别的办法了，娘，我真的没有办法。我只能在他们打架的时候，扑过去抱住阿兄，用我自己的身体去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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