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小姐别怕别怕
但屋里那些粗重的喘息和低沉的咒骂还在继续，夹杂着山匪们兴奋的吆喝，却已经听不到何志宏的声音了。
可能从某个时刻起，何志宏就再也没有发出过任何声响。
渡生走到那扇门前，抬手推开了门。
屋里的人竟然没有一个回头。
几个山匪正沉浸在某种扭曲的狂热里，对门外刚刚发生的厮杀和满地的尸体浑然不觉，直到渡生的刀锋划过第一个人的咽喉，鲜血溅在第二个人的后背上，他们才惊叫着回头。
但已经晚了，渡生的刀快得像是雪地里的一道闪电，一刀一个，眨眼间便将屋里所有山匪尽数斩杀。
黎漾站在门外没有进去，只听见几声短促的惨叫，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渡生扫了一眼屋内的场景，纵使他早已见惯了战场上的尸山血海，也不由得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何志宏躺在地上，衣衫碎裂，浑身脏污不堪，已经没了生气。
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望着房梁，脸上凝固着一种痛苦到极致之后彻底崩溃的空白。
……
张令仪在府里根本坐不住。
自黎漾出门之后，她心里那根弦就绷得死紧，手指不自觉地绞着帕子，绞得指节都发了白。
过了片刻，她猛地站起来，让彩云去取她压在箱底的那个描金匣子，从里面拿出厚厚一叠银票塞进袖中，披上大氅便带着阿奴和几个护院直奔县衙。
她找到县太爷，把银票往桌上一拍，声音抖着却字字铿锵，要求出动所有官差去救人。
县太爷看着桌上那叠银票的厚度，又看了看张令仪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当即点了赵捕头带上所有能调动的捕快和衙役，浩浩荡荡地往城外山上赶去。
雪越下越大，山路湿滑难行，等他们赶到破庙时，天已经擦黑了。
破庙里空无一人，只留下满地的碎瓷片、打翻的火堆和墙壁上溅射的血迹，明眼人一看便知这里发生过激烈的搏斗。
张令仪看到那些血迹，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被阿奴一把扶住。
赵捕头蹲下来查看地上的痕迹，虽都被雪覆盖得差不多，还是发现雪地上有一串杂乱的脚印和马车的痕迹，沿着山路往更深的山里延伸。
他当机立断，留下两个衙役在破庙附近搜寻，自己带着大队人马沿着痕迹一路往山上追去。
当他们赶到寨子门口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得说不出话来。
寨门大开，雪地上横七竖八地倒满了尸体，鲜血把整片空地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雪花落在那些死不瞑目的脸上，又很快被体温暖化成水，顺着脸颊淌下来，像是在流泪。
赵捕头拔出腰刀，打了个手势让所有人保持警戒，小心翼翼地穿过尸堆往寨子深处搜寻。
扶着张令仪的阿奴浑身都在发抖，她的眼睛拼命在每一具尸体上扫过，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不是小姐，不是小姐”，每扫过一具不是黎漾的尸体就松半口气，但紧接着又更紧张地去看下一具。
她的娃娃音带着哭腔，声音越喊越大，越喊越急，在风雪中传出去老远：“小姐——”
“小姐你在哪里呀——”
这时，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了微弱的呼救声。
阿奴猛地刹住脚步，一把拽住张令仪的袖子，声音激动得几乎破了音：“夫人你听！是小姐！小姐在那边！小姐在那边！”
她松开张令仪的手，撒开两条粗壮的腿就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狂奔，一路上踩过好几具尸体也顾不得多看。
张令仪脸色煞白，撩起裙摆跌跌撞撞地跟在她后面，赵捕头也连忙挥手让所有人跟上。
阿奴第一个冲进那间屋子。
眼前的一幕让她浑身的血一瞬间全涌上了头顶，只见黎漾趴在地上，用自己的身体死死地护着昏迷不醒的裴砚辞，一个山匪正趴在她身上，旁边的渡生仰面倒在血泊里，一动不动。
然后所有人都听到了阿奴那一声几乎撕裂喉咙的怒吼。
阿奴一个箭步冲上去，两只粗壮的胳膊揪住那山匪的后衣领，就像拎一袋泔水般毫不费力地将整个人直接提了起来，然后使出了全身的力气狠狠往后一甩。
那山匪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地撞在身后的土墙上，后脑磕在墙角的碎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然后像一摊烂泥般顺着墙滑下来，脖子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歪在一边断了气。
黎漾蜷缩在地上，头发散乱，额角有血，衣衫被扯破了好几处，但她的双臂死死地护着身下的裴砚辞，整个人像一座被狂风吹打却不肯倒塌的雕塑。
裴砚辞昏迷在她身下，脸上有血污，呼吸微弱但还在。
阿奴扑通跪在黎漾面前，伸出两条粗壮的胳膊，把她连带着裴砚辞一起搂进怀里。
她不知道小姐伤在哪里，不敢用力抱，只是用发抖的手臂虚虚地环着她，像哄一个受惊的孩子那样笨拙地拍着黎漾的背，娃娃音抖得几乎拼不成句子：“小姐别怕，小姐别怕，阿奴来了，阿奴来保护你了。坏人被阿奴打死了，谁也不能再欺负你了……”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哭了出来，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黎漾的头发上，滚烫滚烫的，嘴里反复念叨着：“小姐别怕别怕。”
张令仪踉踉跄跄地冲了进来，看到被阿奴抱在怀里的黎漾衣衫不整浑身是血，又看到黎漾怀里昏迷不醒的儿子，双膝一软，哭着扑到黎漾身上，用自己身上的大氅将她紧紧裹住：“漾儿！漾儿你怎么样！伤着哪里了？让娘看看。”
黎漾被阿奴和张令仪围在中间，浑身是血，衣衫凌乱，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她微微睁着眼，然后费力地抬起手，轻轻扯了扯张令仪的衣袖，声音虚弱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羽毛：“娘……我保护住阿兄了……他没被他们糟蹋……”
话刚说完，她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头一歪，靠在阿奴怀里彻底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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