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她像一束光

“老夫人心善，让她离了府养病，后来就再也没回来过。她不在府里这些年，当年的旧人走的走死的死，如今还知道这些事的也就剩下老奴了。”

“所以少爷才会问到老奴这里来。老奴不敢瞒着小姐，但也拿不准这些话该不该对少爷全说，所以才请周嬷嬷带老奴过来见小姐，讨个主意。”

黎漾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的目光落在成嬷嬷手里那块被捏得有些变形的桂花糕上，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怜悯和无奈：“也是个苦命人。嬷嬷不必为难，阿兄既然在查，想必是有他想弄清楚的事情。”

“你们只管如实跟他说就好，不用藏着掖着，不过可以把死婴说成是女婴，免得吓着阿兄。若阿兄还有什么别的事要问，嬷嬷不方便跟他说，便先来告诉我，我去跟阿兄谈。”

她说完，让阿奴拿了两个荷包过来，一人一个塞到两位嬷嬷手里，笑着说给嬷嬷们买酒吃。

成嬷嬷看了周嬷嬷一眼，周嬷嬷对她点了点头，成嬷嬷也不推辞，笑眯眯地谢了恩，把荷包揣进袖子里。

如今小姐管家，出手大方又懂得人情来往，果然百闻不如一见。

两嬷嬷拿了荷包就告辞出去了。

翌日一早，

黎漾让阿奴看看馒头包子准备好没，她自己便往裴砚辞的书房走去。

今日是给乞丐们分发棉被冬衣的日子，她提前好几天就让铺子里的伙计把仓库里积存的布料裁了，又买了棉花，赶制了几十床厚实的棉被和棉衣，全堆在绸缎庄的后院里，就等着今天送过去。

裴砚辞正坐在书案前翻看码头货栈的交接文书，眉头微锁，听见敲门声抬起头来。

黎漾推门进去，也不绕弯子，直接走到他书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微微倾身看着他，语气不容拒绝：“阿兄，今天跟我出去一趟。别老是闷在书房里对着账本，你都快长在椅子上了。”

“出去看看这世界，看看除了账本和生意之外的东西。”

该给不食人间烟火的少爷一点震撼了。

裴砚辞笔一顿，想说今天还有几份急件要回，一抬头对上她那双亮晶晶的杏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两个人带着阿奴裴安和厨房的一些丫鬟拿着包子馒头，先去了绸缎庄。

吴掌柜和伙计们早就在后院里候着了，几辆板车装得满满当当，棉被、棉衣、米面、几大筐新鲜的蔬菜和两扇猪肉，还有些旧衣裳和鞋袜，全是这几天铺子里的伙计们加班加点赶出来的。

吴掌柜一边擦汗一边跟黎漾汇报，说棉被做了五十床，棉衣六十件，米面各十袋，都是按小姐吩咐备的。

黎漾仔细检查了一遍，点了点头，又叮嘱几个伙计拉车的时候注意别蹭坏了，便领着队伍浩浩荡荡地往旧城方向走去。

路上的行人都认得裴家的人，也认得黎漾。

一个大婶挎着菜篮子朝她挥手，扯着嗓子喊：“黎姑娘又来做好事啦”；

黎漾微笑点头应是。

路边玩耍的几个小孩子也追着板车跑了一段，嘴里喊着：“黎姐姐”。

有个妇人拉着孩子的手，低声跟身边的女伴说：“你看裴家这姑娘，模样好心肠也好，隔三差五就给旧城那边送东西，也不知道以后谁有福气娶了她。”

到了旧城那片棚户区，还没拐进巷子口，狗蛋远远就看见了她，兴奋地大喊一声：“黎姑娘来啦”，像一颗小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池塘，瞬间激起了层层涟漪。

乞丐们从破棚子里、从墙根底下、从歪斜的门板后面涌了出来，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瘦骨嶙峋的半大少年，还有几个光着脚丫的小孩跟在狗蛋后面跑得飞快。

他们的眼睛里都是发自心底的欢喜。

黎漾吩咐伙计们把东西从板车上卸下来，挨个分发。

每人一床棉被、一件棉衣、一双布鞋、一袋米面，外加一份热乎乎的包子和馒头。

阿奴把板车上的棉被抱下来，分到每个人手里，娃娃音在嘈杂的人群里格外响亮。

黎漾则提着一篮子包子馒头，走到人群中间，一个一个地递到他们手里。

接到包子，一个瘸腿老汉双手捧着包子，嘴唇抖了好几下才说出一句：“黎姑娘长命百岁”。

黎漾蹲下来把包子塞到一个小女孩手里，又捏了捏她冻得通红的脸蛋。

裴砚辞站在巷子口，看着眼前的一切，脚步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他脚下的青石板到这里就断了，再往前是坑坑洼洼的泥地，积着几天前的雨水，混着不知是什么的秽物，散发出一股酸腐的臭气。

墙歪，瓦碎，几根竹竿撑着破布搭成的棚子就是所谓的家。

一个女人蜷缩在墙角，身上盖着捡来的草席，露出两条枯柴般的腿。

一个老人靠坐在墙根下，身上的衣服补丁摞补丁，眼睛半睁半闭，如果不是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他几乎以为那是一具尸体。

几个孩子光着脚蹲在地上，围着一堆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烂菜叶，正在分食什么，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他不是不知道这世道艰辛。

他读过书，知道古往今来皆有路有冻死骨的贫者与饿殍，他也知道灾年的赈济支出，他在码头货栈也见过扛活的苦力，每张面孔都是疲惫的。

但那些苦力至少有活干、有饭吃、有地方睡觉。

而眼前这些人，已经完全跌到了人间的底部。

他从小到大没为吃穿发过愁，他走过无数遍南门大街，两旁是光鲜的铺面和衣着体面的路人。

他从来没有想过，离那条繁华大街不过几条巷子的地方，竟然藏着这样一个世界。

他也没有想过，他的妹妹，竟然一直在跟这个世界打交道。

他看着黎漾蹲在一个蓬头垢面的男孩面前，从篮子里拿出一个包子递过去，又拿帕子替他擦了擦脸上的泥。

那男孩啃着包子，仰着脸看着黎漾笑，眼睛亮晶晶的。

她站起身，被一群乞丐围在中间，有条不紊地安排伙计们分发棉被，嘴里念叨着“别挤别挤，每人都有”，声音不大却让所有嘈杂都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听她的。

一个瘸腿的老妇人颤颤巍巍地握住黎漾的手不放，把她的手贴在自己满是皱纹的额头上，嘴里说着什么，大概是祈福的话。

黎漾没有抽手，也没有露出丝毫嫌弃，只是弯着腰认真听她说完，然后从篮子里多拿了一个馒头塞到老妇人怀里。

这些人看黎漾的眼神，是在最寒冷的时候被人拢住双手呵了一口热气的眼神。

是感激，是敬重。

原来她一直在做这些事。

站在最肮脏最破败的角落里，被最卑微的人围在中间，像一束光照进了最深的暗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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