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难道他心里阴暗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渺小。
她大义且高尚，他从始至终都是想着小家，而她装着大家，她在让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人活下去。
她走在他前面很远很远的地方。
黎漾从人群中直起腰来，偏过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巷子口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
他站在阳光和阴影的交界处，衣袍干净，与周遭的破败格格不入。
她高高地举起手臂，朝他用力挥了挥手，脸上绽开一个明亮的笑容：“阿兄，快过来呀！”
裴砚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鞋面纤尘不染，而面前这片泥地，积着几天的雨水，混着不知名的秽物，散发出酸腐的臭气。
几个光脚的小孩从他身边跑过去，溅起一片泥点，落在他的袍角上。
他犹豫片刻，然后抬脚踩进了那片淤泥里。
淤泥瞬间吞没了雪白的鞋面，溅上他的袍角，在小腿上留下几道灰黑色的污痕。
他低头看了一眼，一步一步走到黎漾身边。
学着她的样子蹲下来，从篮子里拿起一个馒头，递到一个老人手里。
老人双手接过馒头，用浑浊的眼睛看着他，嘴唇颤巍巍地说了句“谢谢”。
他微微点了点头，又从篮子里拿起一个馒头，递给下一个。
他没有觉得多开心，这些感激的目光，不过是借了她的光，他站在她身边，分了一小杯羹。
狗蛋一直跟在黎漾屁股后面，像一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那双黑乎乎的小脚丫在泥地里跑来跑去，踩得啪啪响。
等黎漾终于忙完了，狗蛋才神秘兮兮地凑过来，仰着小黑脸，扯了扯黎漾的袖子，示意她蹲下来。
黎漾蹲下身子，把耳朵凑过去。
狗蛋把两只手拢在她耳朵边，热气呵在她耳廓上，声音压得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小姐，你让我做的事情我办好啦。”
黎漾听完，嘴角弯起来，伸手揉了揉他那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从袖子里摸出一包油纸包的麦芽糖塞到他手里，轻声夸了一句：“真厉害，这是我们俩的秘密，谁也不能说。”
狗蛋把糖紧紧攥在手里，笑得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跑开的时候还回头朝她挥了挥手。
黎漾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泥。
意识里响起系统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好奇心：“宿主，你让他干嘛了？”
“你一直在我身上，你不知道？”黎漾在意识里回了一句。
系统噎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小了几分：“我又不是时时刻刻都在看的……总得允许我摸一下鱼嘛，偶尔走个神很正常。”
“你到底让他干嘛了呀？”
黎漾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就是让他帮我挪了一块地砖。”
系统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发出一声充满困惑的：
“啊？”
“就这？”
“哪块地砖？”
“挪它干嘛？”
黎漾没有多说，抬脚朝巷子口走去，顺便朝阿奴招了招手，示意她收拾东西准备收工。
东西分完了，板车空了，伙计们扛着空箩筐在巷子口等着。
阿奴把最后一个空麻袋叠好夹在腋下，走到黎漾身边，娃娃音在巷子里显得格外清脆：“小姐，都发完啦，一个不剩。”
黎漾走到裴砚辞身边，刚想开口说去庆丰楼吃午饭，一低头看见他正微微侧着身子，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巴的鞋子和袍角。
嘴唇不自觉地抿成了一条线，眉头那个浅浅的“川”字又浮上来了。
她这位阿兄，沾了泥巴的衣裳对他来说大概比割他一刀还难受。
她张了张嘴，换了一句：“阿兄，咱们先去铺子里换身衣裳，再去庆丰楼吃饭。”
裴砚辞的眉头应声松了下，点了点头。
黎漾让阿奴领着伙计们先把空板车拉回铺子，自己跟裴砚辞并肩走在后面。
两人穿过旧城逼仄的巷子，往南门大街的方向走去。
系统又在黎漾脑子里冒出来，声音里带着一种认真钻研了半天却越钻研越困惑的学术苦恼：“宿主，我们在做好事，男主为什么不开心啊，他的心情值一直处在低谷。好感度也降了两点！”
“这不合逻辑啊，看到宿主这么善良应该涨好感才对！”
“难道他心里阴暗，不喜欢善良的女子？”系统开始发散思维，“怪不得他喜欢被你打。”
“因为他发现了我们之间的差距，心理不平衡了。”黎漾在心里解答。
系统懵了一下，更加困惑了：“什么差距？我怎么不知道？你们俩之间什么时候有了我不知道的差距？什么方面的差距？有多大？这个逻辑链路我完全分析不出来……”
黎漾没有回答它。
……
两人出了铺子，衣裳已经从头到脚换了一身。
裴砚辞换了件藏蓝色暗云纹直裰，脚上蹬着一双新靴，终于不再皱眉了。
黎漾也换了身藕荷色的衣裙，袖口滚着银灰色的细边，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清清爽爽的。
到了庆丰楼，裴砚辞习惯性地往楼梯口走，打算上二楼雅间。
刚迈上两级台阶，袖子就被人从后面拽住了。
他回过头，黎漾仰着脸看他，指了指大厅角落靠窗的位置：“阿兄，就坐大厅吧。大厅热闹，还能听说书先生讲新话本子。”
裴砚辞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大厅里坐了七八成满，有划拳喝酒的，有高谈阔论的，有嗑瓜子闲聊的，说书先生在台上把惊堂木拍得啪啪响，满屋子人声鼎沸。
他下意识想说“太吵了”，但低头对上黎漾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微微点头，跟着她走到窗边的小方桌前坐下。
跑堂的伙计殷勤地擦了桌子，报了一串菜名。
黎漾点了几道招牌菜，又要了一壶龙井，伙计麻利地应了声“好嘞”便往后厨去了。
等菜的工夫，大厅里的各种声响便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挡都挡不住。
邻桌几个穿短褐的脚夫正就着花生米下酒，嗓门大得能震掉房梁上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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