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这么容易就没了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拍着桌子，说得唾沫横飞：“你们听说了没有？城西柳条巷那个小白脸，昨儿个晚上翻墙去会情妇，结果衣服被墙头的碎瓦片勾住了，整个人吊在半空中上不去下不来，愣是吊了大半个时辰才被巡夜的更夫发现！”
“大半个时辰！”
“光着两条腿在半空中晃荡！”
“巡夜的更夫是个六十多的老头，搬了梯子把他弄下来，他连道谢都没好意思道，捂着脸就跑了，鞋都丢了一只！”
同桌的几个人笑得前仰后合，连声追问那情妇是谁。
络腮胡大汉嘬了一口酒，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但那个低法也就比刚才小了一丁点：“他那情妇，就是街头那个卖豆腐的赵寡妇！那赵寡妇听到他被吊在墙上，直接跟他断了，慊丢人。”
满桌人笑得拍桌子砸板凳，连隔壁几桌都竖着耳朵听得津津有味。
裴砚辞端着茶盏，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表达“我不想听”。
可大厅就这么大，那些话长了腿似的往他耳朵里钻。
靠门口那桌坐着两个走南闯北的货郎，一胖一瘦，正就着酱牛肉交换各地的奇闻异事。
瘦货郎掰着手指头数他上个月在临县遇到的怪事：“城南那边有个酒鬼，姓刘，喝醉了躺在街上，一条野狗舔了他一脸，他还以为是自家媳妇亲他，抱着狗嘴就啃了一口。”
“第二天醒过来发现满嘴狗毛，吐了一整天。”
旁边嗑瓜子的大婶听到这里，忍不住插了一嘴：“那酒鬼后来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被媳妇知道，罚跪搓衣板跪了三天！媳妇说你要亲狗你就跟狗过吧，把他铺盖扔院子里，他就抱着狗睡了一宿。第二天早上狗都慊他臭，自己跑了。”
胖货郎笑得筷子都掉了。
瘦货郎也不管他笑不笑，自顾自地又补了一句：“还有个更绝的，城西有个老头，养了只会骂人的八哥，骂得比人还难听。”
“那天八哥从笼子里飞出去，蹲在街口的槐树上，见谁骂谁，骂了王屠夫短命，骂了李大娘守寡，骂了路过的知县轿子里的师爷是贪官。”
“最后县太爷路过，那八哥骂了他一句“你头顶绿油油”，县太爷脸都青了，叫了捕快拿弹弓打鸟，那八哥飞走了，昨天还在城门口骂守门的衙役呢。”
瘦货郎把最后一块酱牛肉塞进嘴里，嚼得吧唧吧唧响。
钻进裴砚辞耳朵的内容越来越离谱，他皱了皱眉，端起茶盏猛灌了一口，耳根已经肉眼可见地泛起了红晕。
等听到那人被狗舔了还亲回去的时候，他差点被茶水呛着，手指攥紧了茶盏，眼观鼻鼻观心。
努力维持着一个裴家大少爷该有的端庄，但那抹红已经从耳根蔓延到了脸颊。
黎漾单手托腮，笑眯眯地看着他：“阿兄，你脸怎么红了？”
裴砚辞拿起茶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茶，假装没听见。
靠窗的位置上坐了两个穿绸衫的中年商人，大概是附近铺子的掌柜，正压低声音说着一桩更近也更沉重的话题。
一个微胖的掌柜放下酒杯，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凑近了同桌的同伴：“听说了吗？衙门里的孙主簿，昨晚没了。”
另一个掌柜瞪大眼睛：“哪个孙主簿？县衙里管户籍那个？”
“就是他。”
微胖掌柜环顾一圈，确认周围没有衙门的熟面孔，才压低嗓子继续道，“昨晚从衙门回家，经过柳树巷的时候天黑路滑，也不知道哪个缺德的把路中间的地砖给撬了一块，孙主簿一脚踩空摔下石坎，头磕在排水沟的碎石上，当场毙命。”
“这么容易就没了？”
对面的同伴放下酒杯叹了口气，连连摇头，“真是天有不测风云。”
“该积德的时候就得积德，保不齐哪天就踩了块地砖走了。”
这时跑堂的端着热气腾腾的菜碟一路小跑过来，黎漾的目光在那些菜上停了一瞬，嘴角的弧度又弯了几分。
听到了她想听的，她的心情很好。
黎漾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嘴里，柳树巷正对着衙门西侧门，是他回家的必经之路，比走正门绕过去省一炷香的工夫。
她之前去改户籍的时候闻到了一股积压已久的酒味，他是个爱喝酒的，那么天黑路不平，还喝了酒，不是今天摔就是明天摔罢了。
摔不死也没关系，她自然会让人去探望一下他。
裴砚辞看着黎漾夹了糖醋排骨又夹红烧蹄筋，一筷子接一筷子吃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嘴角也不自觉地跟着弯了弯。
他拿起茶壶给她续了杯茶，顺口问道：“漾儿今天心情很好？”
黎漾正夹着一块糯米藕往嘴里送，闻言笑着点头，腮帮子鼓鼓地嚼了两下才咽下去。
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眼睛弯成了月牙：“嗯！有了那些棉衣棉被，他们能过个好冬天了。”
“狗蛋说去年冬天他们冻得整宿睡不着，只能挤在一起互相取暖。今年不用再受那个罪了。”
她说着又夹了一块红烧蹄筋放进碗里，脸上的笑容明亮而坦然，为那些跟自己毫无关系的、最卑微的人能过一个暖冬而欢喜。
裴砚辞端着茶盏，看着她脸上那抹笑，觉得大厅里的嘈杂都退远了。
那些划拳声、说书声、八卦声，全都模糊成了背景里的嗡嗡响。
他眼里只剩她弯成月牙的眼睛，和她嘴角沾到的一点油渍。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抹去。做完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手指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好笑。
她真心实意地为每一个人的苦难而动容，然后尽她所能去做点什么。
她让他欣赏且自愧不如。
而他刚才居然在忮忌她。
忮忌她的境界比自己高，忮忌她在乞丐们眼中像一束光。
他真是太狭隘了。
他根本不需要跟她比。
他应该做的是，她发她的光，他就站在她身后，替她挡风遮雨，替她打理好所有后顾之忧。
她要接济乞丐，他就陪她踩淤泥。她开心，他就该替她开心。
想通了这一层，心里那块压了他整整一天半的石头忽然就落了地，碎成了齑粉，被窗外吹进来的秋风一吹，散得干干净净。
“漾儿说得对。”
他把茶盏放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到她碗里，嘴角浮起了笑意，“往后你想做什么便去做，阿兄都支持你。”
系统又出声了，夹杂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奇怪，宿主不就是吃个饭吗？你平时和他一起吃饭的时候多了去了，他也没看呆啊！”
“刚才在旧城他明明情绪低落了整整一个上午，好感度还掉了两点！现在掉的两点又涨回来，还多涨了四点！现在好感度九十六了！离满值就差四点！”
“天哪宿主，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你就吃了个饭，笑了一下，他为什么就涨了？”
黎漾正舀了一勺蟹粉豆腐送进嘴里，嫩滑的豆腐在舌尖上滚了一圈，鲜得她微微眯起眼睛。
在意识里不紧不慢地回：“他想清楚了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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