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想喝多少舀多少

这时，门口响起一道尖利的声音，调子拖得又长又高，：“哟～裴大公子居然在这大堂用膳？怎么，是生意上出了什么问题，连个雅间都点不起了？”

黎漾和裴砚辞循声望去。

来人是何志宏，何家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少东家。

他穿了一件半旧的绛紫色绸袍，何家因下毒事件栽了大跟头，绸缎庄、米铺全关了门。

可俗话说烂船也有三斤钉，何家在清州城经营了几十年，大生意做不成了，还有一些不上台面的小买卖在暗处。

何志宏没了当初前呼后拥的排场，却还保留着那副纨绔子弟的做派，只是眼底的青灰和颧骨上消瘦的棱角出卖了他这些日子过得并不如意。

裴砚辞只扫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拿起筷子继续吃菜，没兴趣理一只聒噪的乌鸦。

黎漾也没理他，又夹了一块糯米藕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何志宏站在门口，本以为自己的出现会让裴家人不自在，结果两个人当他是空气。

他咬了咬牙，硬是压住了那股窜上来的火气，大步走到他们桌边，一屁股坐在了空着的那个凳子上。

他伸出两根手指敲了敲桌面，端起一副世家子弟的做派，故作潇洒地开口：“在下能否向裴公子讨杯茶喝？”

裴砚辞不想跟这种人打交道，正欲开口逐客，黎漾已经伸手从桌上拿了一只干净茶杯，不紧不慢地递了过去。

何志宏接过杯子，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拿在手里转了转，斜眼睨着裴砚辞：“还是你这个刚认的妹妹有礼貌。虽是丫鬟出身，比你懂得待客之道。”

黎漾等他说完了，才开口：“何公子杯子拿好。出了门左转有条臭水沟，想喝多少舀多少。”

何志宏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他何曾被这般羞辱过？

他霍地站起来，狠狠地把手里的杯子往桌面上一摔，杯子碎裂开来，碎片四溅，连带着桌上的几碟菜也遭了殃，菜汤和碎瓷片混在一起溅得到处都是。

他手指直直地戳向黎漾的脸，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你算什么东西？一个从奴仆堆里爬上来的贱丫头，穿上小姐衣裳就当自己真是主子了？我告诉你，在我们这些人眼里，你永远都是个下贱坯子，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黎漾在他抬手摔杯之前，已经敏捷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裙摆一旋便退到了裴砚辞身后，连一滴菜汤都没有溅着。

裴砚辞的反应也不慢，但何志宏动手太过突然，他还是没能完全避开，刚在铺子里换上的藏蓝色直裰上溅了好几处菜汁，袖口还挂着一片碎瓷片。

他伸手将那片碎瓷从袖口摘下，放在桌上，然后抬起眼，脸色阴沉。

他先偏过头看了黎漾一眼，确认她没有受伤，然后才转回来面对何志宏，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何志宏，你别惹我。”

何志宏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双手抱臂，下巴抬得老高：“我还怕你不成？你们裴家不就是靠那些不入流的定制册子抢了我们的生意吗？得意什么？”

“我告诉你，何家就算只剩一艘烂船，也能在清州城里横着走。你爹死了，你们孤儿寡母的，能撑几天？”

裴安见势不妙，早就在何志宏摔杯的那一刻拔腿往柜台跑去。

他拨开看热闹的人群，一把拽住掌柜的袖子，连声道：“掌柜的快去看看！有人闹事，把桌子都砸了！”

掌柜的一听，赶紧带着两个跑堂的挤进人群，一眼就看见满桌子狼藉，菜汤顺着桌腿往下滴，何志宏正叉着腰瞪着眼，跟裴砚辞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对峙，周围看热闹的食客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掌柜的额头上立刻冒出了汗珠子，一边作揖一边往两人中间挤：“二位爷，二位爷消消气，有什么话好商量……”

“不用商量。”裴砚辞从袖中抽出一条帕子，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手指上沾的菜汤，目光越过掌柜的肩膀落在何志宏身上。

“何公子，你砸了席面，溅了我一身衣裳，当众辱骂我裴家的小姐。这三件事，一件一件来。”

“席面你赔给掌柜，双倍。衣裳是今年的新料子，不多，十二两银子。至于你辱骂我妹妹……”

他偏头看了黎漾一眼，见她正站在自己身后，神色平静，衣襟上一滴菜汤都没溅着，才又转回来，“跪下道歉。”

何志宏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唐的笑话，先是一愣，然后仰头干笑了两声：“裴砚辞，你脑子没毛病吧？就你这件破衣裳也值十二两？还双倍赔席面？还要我跪下？你当你是谁？”

“你爹活着的时候都得给我们何家几分面子，你一个刚接手家业的毛头小子，口气倒不小。”

裴砚辞他等何志宏笑完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你是不是忘了，你们何家那几间还在勉强支撑的小买卖，最大的供货方是谁？”

何志宏脸上的笑容凝住了。

“你们何家如今还能喘气，靠的是从南边赊账进货。南边的供货商，最大的那家叫恒裕行。”

“恒裕行的大东家跟我爹是二十年的至交，我上个月去苏州，顺道去他府上吃了顿饭，喝了杯茶。”

“你说，我要是明天修书一封送到苏州，告诉他你何志宏当众辱骂我裴家的小姐，砸了我裴家的席面，你觉得恒裕行还会不会继续赊货给你们何家？”

大厅里的嘈杂声不知不觉安静了下来。靠门口那桌的胖瘦货郎忘了剥花生，嗑瓜子的大婶手里举着瓜子停在半空，连说书先生都忘了拍惊堂木，所有人都竖着耳朵看这场好戏怎么收场。

何志宏脸色铁青，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两下，下意识想反驳“你吓唬谁”，可他对上裴砚辞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时，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可以不信裴砚辞的人脉，但他不能拿何家最后的活路去赌。

何家已经没有了绸缎庄、米铺。

这几间小买卖是他和他娘最后的饭碗。要是恒裕行真的断了供货，何家就彻底完了。

他站在那里，手指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半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木头：“席面我赔，衣裳我也赔。道歉可以，跪下……不行。”

“跪下，”裴砚辞的声音依旧不高，语气却更沉了三分，“或者我现在立刻修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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