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跟谁说对不住？
何志宏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然后又涨得通红，红到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朝黎漾的方向弯下了膝盖，膝盖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的头低得几乎埋进胸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细又哑：“对不住。”
“跟谁说对不住？”裴砚辞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跟裴小姐。”何志宏的拳头在身侧攥得死紧，指甲嵌进掌心里，但他没有站起来。
“大声点，在场的人都听见才算数。”
“裴小姐！对不住！”何志宏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回荡了好几息。
系统星星眼（☆∀☆）：“啊啊啊啊～好威风啊！”
“不愧是我的男主，未来的权臣！”
周围看热闹的食客们齐刷刷地倒吸一口凉气，然后是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有人咋舌说裴家少爷真狠，有人幸灾乐祸说何家也有今天，还有几个被何志宏欺负过的商户偷偷拍了一下巴掌。
裴砚辞这才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何志宏：“以后见了我妹妹，绕着走。”
他转过身，抬手示意掌柜的来收银子。
掌柜的赶紧捧着账单上前，脸上的表情既紧张又藏不住一丝痛快，何志宏以前在庆丰楼闹过不止一次，今天总算有人替他出了这口恶气。
何志宏从地上爬起来，从怀里摸出一个钱袋，掏出几块碎银用力拍在桌上，又从手指上撸下一枚玉扳指搁在旁边，咬着牙说了句：“够了吧”。
转身头也不回地挤出人群，连撞了好几个人都没有停。
回府的路上，马车不紧不慢地走在南门大街上。
车厢里，黎漾靠在车窗边，语气里带着担忧：“阿兄，何志宏今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跪了，丢了这么大的脸，怕是咽不下这口气。”
“我担心他明面上不敢再来，背地里却耍阴招。”
裴砚辞正拿帕子擦袖口上残余的污渍，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何志宏那个人他了解，何家鼎盛的时候，在清州城里走路都是横着的，又是从小被人捧惯了的性子，今天在庆丰楼当着满堂食客的面跪地道歉，这口气他绝不可能就此咽下。
他放下帕子，转头看着黎漾，神色认真地叮嘱道：“你说得有理。何志宏这个人，正面对付不了就会走偏门。你近日能不出门就别出门了，若是非出门不可，多带几个护院。”
黎漾乖巧地点头：“阿兄也是。”
第二日一早，黎漾便让周嬷嬷去牙行找牙婆过来。
周嬷嬷跟清州城里的几个牙行都熟，不多时便领着一个穿戴利落的牙婆进了裴府侧门。
牙婆姓田，四十来岁，圆脸细眼，一张嘴能说会道，干这一行干了二十多年，见了谁都是一副自来熟的笑脸。
她听说是裴府的小姐要买人，喜得走路都带风，一路上不住地跟周嬷嬷打听小姐的喜好，又叫她带来的那批人把衣襟扯整齐些，别在贵人面前丢了她的脸。
田牙婆把人都领到了裴府后院的一片空地上。
这批奴隶大多身强体壮，一看就是常年干粗活的出身，有几个是从外地逃荒来的流民，实在活不下去了自卖自身；
有几个是犯了事被官府罚没的官奴；
还有几个是主家败落了被转卖出来的旧仆。
田牙婆一个个如数家珍地介绍，说这个能扛两百斤，那个会点拳脚功夫，那个以前在大户人家做过护院。
黎漾的目光从这些人身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偶尔点一下头，但始终没有开口说定。
阿奴寸步不离地跟在黎漾身后，粗壮的双臂抱在胸前，虎着脸瞪着一双圆眼睛审视每一个靠近黎漾的人。
黎漾的目光在队伍末尾停了下来。
那是一个与其他人格格不入的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身量倒不算矮，但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身上那件灰扑扑的旧袍子空荡荡地挂在肩上，袖口里露出两截细得几乎只剩骨头的手腕，像一副活着的骨架。
他垂着头站在队伍最末尾的位置，目光直直地落在自己脚尖前面三寸的泥地上，整个人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连最后一丝火苗都在风里摇摇欲坠。
其他人都尽可能地站直了身子，把最精神的一面展示出来，只有他，站在那里只是因为被人从笼子里拽出来放在这里，至于被人挑中还是不被挑中，对他来说似乎没有任何区别。
黎漾抬起手，指了指那个瘦弱男子。
田牙婆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脸上的笑容顿时变得有些尴尬，如同被人从一桌山珍海味里挑中了一碟隔夜咸菜。
她两步走到黎漾身边，压低声音解释道：“哎哟，小姐眼光倒是独到，这人来头不小呢。”
他姓沈，听说祖上也是做过京官的，可惜家里犯了事，全家获罪，男的充为官奴发卖，女的都入了教坊司。他原本也是锦衣玉食的公子哥，落到如今这步田地，大概是受不住这落差，整个人都失了心气。”
说着又怕黎漾怪她带个这种人过来，又赶紧道：“老身也是没办法，上头压下来的官奴不能不收，可收了又卖不掉，带着他在身边白吃了好几个月的饭，走到哪儿都得带着。”
“他叫什么名字？”
“以前的名字叫沈寒舟，以后的还等小姐赐名呢。”田牙婆见黎漾感兴趣，又来了精神。
“小姐，您别看他又瘦又没精神，这人功夫可不差！”
田牙婆一把拽住沈寒舟的袖子将他从队伍末尾拖到前面来，又撸起他那条空荡荡的袖子，露出底下虽然瘦削却隐约还留着旧茧的手指和腕骨，嘴里噼里啪啦地倒豆子似的说个不停，
“他祖上是做过京官的，从小请了武师父正经教过的，拳脚刀剑都拿得出手。老身刚接手的时候他还跟押送的差役动过手，一脚踹翻一个。不过落了难才消沉成这样。”
“小姐您是慧眼识珠，把他买回去调养调养，养好了就是一把好手！现在买他还便宜，只要五两银子，五两银子买一个能文能武的奴仆，上哪儿找这么好的买卖去！”
黎漾看着被田牙婆拽得踉踉跄跄的沈寒舟，点了头：“我要了。”
田牙婆笑得嘴角快咧到耳根子了，连声夸小姐好眼力。
黎漾又随手指了队伍里三个看着身形端正、目光清明的壮汉，让阿奴去把人领出来。
田牙婆喜得直拍大腿，一口气卖出四个，这笔买卖够她吃一个月了，好话像不要钱似的往外倒，说小姐宅心仁厚、慧眼识珠、财源广进、福寿双全，说到最后周嬷嬷忍不住笑着推了她一把才住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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