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什么都不会有改变的
她回头看向孟氏，孟氏赶紧点头，泪珠子随着点头的动作噼里啪啦往下掉，声音沙哑又急切：“我绝不说！我绝不说！我不会毁了我儿的前程，儿子你放心，我就是死了也不会往外吐一个字！”
黎漾又看向跪在墙角的裴安，目光平静而温和，没有丝毫威胁的意思，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裴安被她这一看，浑身一激灵，连滚带爬地往前挪了半步，跪直了身子，举起右手对天发誓：“少爷放心！我裴安要是往外说一个字，就让我烂舌头烂嘴巴、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声音抖得厉害，但每个字都咬得极重，怕说轻了就不够有诚意。
黎漾收回目光，又低头看着自己手中帕子底下那道细小的伤口，血已经止住了，在帕子上洇开了一朵指甲盖大小的暗红色小花。
她抬起头，看着裴砚辞的后脑勺，声音温柔而笃定，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阿兄，什么事情都不会有改变的。”
“你依旧是裴家大少爷，娘亲永远也不会知道。你只需要得空了过来看看孟姨，就当看望一个远房亲戚一样。这里没有人会逼你做什么，也没有人会让你放弃什么。”
裴砚辞站在那里，背对着她，没有说话。
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像是从很近很近的地方直接渗进了他的心里。
她说“什么事情都不会有改变”，可从刚才那两滴血融在一起的那一瞬间起，一切都变了。他只是还没有勇气承认。
他轻轻抽回被她按住的手腕，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得像一团纠缠不清的丝线。
然后他低下头，说了句：“我先走了”，便大步走出了院门。
裴安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朝黎漾深深鞠了一躬，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
裴安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小院里又恢复了先前的寂静。
秋风穿过半开的院门吹进来，吹得桌上那只粗陶碗里的淡红色水微微晃动。
孟氏还站在桌边，双手攥着围裙边，眼泪止住了，但眼眶还是红的，整个人像是刚经历了一场大悲大喜的劫后余生。
她看着黎漾，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夯实的泥地上，声音沉闷而虔诚。
她俯下身，额头重重地碰在黎漾的鞋尖前，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感激：“谢谢小姐，谢谢小姐让我找到了儿子！小姐的大恩大德，我孟氏这辈子做牛做马也报答不完！下辈子结草衔环也要报答小姐！”
黎漾上前一步，弯腰扶住她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搀起来，又从袖子里抽出帕子替她掸了掸膝头上的泥土，语气温和而郑重：“孟姨快起来，地上凉。往后不用动不动就下跪，你是阿兄的亲娘，也算是我半个长辈，哪有长辈跪晚辈的道理。”
孟氏被她扶着坐回凳子上，情绪稍稍平复了些，但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攥着黎漾的袖子不肯松开。
黎漾坐在她旁边，声音轻柔却不容置喙：“但是孟姨，我得提前跟你说好，阿兄还不知道要怎么面对这件事，你万万不能自己跑去找他。要是让外人知道了他是你的儿子而不是裴夫人所出，他的名声、他的前程，就全毁了。你明白吗？”
“我晓得！我晓得！小姐放心！”
孟氏不住地点头，抬手擦了一把眼角又涌出来的泪，声音急切又郑重，“我不会去找他的，我就在这里等着，他愿意来看我一眼就看一眼，不愿意来我就远远地望着裴家的方向，只要知道他过得好就行。十八年都等了，我不差这几天。他的前程比我的命都重要，我绝不多说一个字。”
黎漾看着她又赌咒又发誓的样子，这才慢慢松开了她的手，又细心地替她理了理被簪子划破的手指上那一道深深的创口，然后起身带着阿奴出了院门。
回到清州城里，天色尚早。
黎漾带着阿奴往衙门走去。
清州城的县衙在南门大街尽头，坐北朝南，门口蹲着两头石狮子，门头上的匾额漆色已经有些斑驳了。
这个时辰衙门已经过了升堂的点，门口只有两个衙役靠着石狮子闲聊。
阿奴跟在黎漾身后，有些紧张地四处张望。
她从来没进过衙门，在她的印象里，衙门是抓人打板子的地方，不是她这种人该来的。
黎漾回头看了她一眼，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背，然后上前跟门口的衙役说了几句话，又往对方手里塞了些钱。
衙役掂了掂分量，脸色立刻缓和下来，转身进去通报，不多时便领着她们穿过大堂，拐进了东侧厢房的一间值房。
值房里坐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士，蓄着三缕清须，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正伏在案上抄写什么文书。
案头上堆着好几摞册子，墙角立着两个樟木大柜，柜门半敞，能看见里面密密麻麻排满了卷宗。
这便是县衙的主簿，姓孙，掌管清州城的户籍黄册。
孙主簿见进来的是个素衣年轻女子，身后还跟着个铁塔似的丫鬟，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放下笔，客气地拱了拱手。
待黎漾报了家门说是裴家的养女，他的脸上立刻浮起了笑容，态度比方才又殷勤了几分，亲自起身搬了把椅子请她坐下。
裴家在清州城扎根几十年，裴敬则生前跟衙门里的人都熟，裴砚辞接手家业后跟官面上的人也没断了来往。
裴家的人来办事，衙门里多少都会给几分面子。
孙主簿听说她要查自己的户籍信息，连忙翻出户籍册子，一边翻一边解释，语气里带着殷勤：“姑娘的户籍，裴家上个月已经让人来改过了，把姑娘奴籍消了，迁到了裴家的户籍上。姑娘现在是堂堂正正的裴家小姐了。”
黎漾接过户籍册子道了声谢，又往孙主簿手里塞了一小块碎银，语气温婉：“孙主簿辛苦了。我想仔细看看，可以吗？”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孙主簿掂了掂手里的碎银，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连声道“姑娘慢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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