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咱们姐妹相依为命

此刻他站在门口，两只脚不停地交换着重心，不敢往阿奴身上多看，阿奴这身丫鬟服太体面了，靛蓝色的细棉布，袖口和领口都镶着干净的滚边，腰间系着一条同色腰带，脚下是一双厚底布鞋，比她以前在家穿的那些破衣裳体面了不知多少倍。

他印象里阿奴还是那个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破衣裳、蹲在田埂上的傻丫头，眼前这个干净齐整的姑娘让他有些不敢认。

刘大花的目光则完全不同。

她那双狭长的眼睛死死盯着阿奴身上那套丫鬟服，虽是丫鬟的衣裳，但那料子、那做工，比她在村里赶集时见过的富户人家的小姐也差不到哪里去。

她心里翻江倒海：这傻大个也不知道是走了什么狗屎运，爹娘把她卖给裴家当丫鬟，她倒好，还真在这里站稳了脚跟。

裴府在清州城是出了名的富贵，一个丫鬟的月钱怕是比她种一年地的收成还多。

她又想起两个月前爹娘带着大哥去裴府闹事，回来之后身上的伤就烂了，爹娘和大哥在床上躺了两个月，创口反反复复地流脓，请了镇上的大夫来看，大夫开了药也止不住溃烂，最后三个人都发起了高烧，说胡话，浑身抽搐，没几天就前后脚咽了气。

她的眼眶红了，但不是在哭父母，而是在怨，要是爹娘当时把她也一起卖给裴府而不是闹事得罪了人，说不定她现在比阿奴混得还好。

现在爹娘和大哥都没了，她要想进裴府，只能靠自己了。

她心里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阿奴这傻丫头从小就心软，只要她等会儿哭惨一点，阿奴肯定扛不住，说不准当场就能把她也带进府里。

到时候她也穿上这身体面的衣裳，月钱拿到手，再慢慢谋划怎么往上爬。

阿牛哥搓了搓手，嗓子眼干得很。

他不太敢看阿奴的脸，目光落在她肩膀后面的门框上，声音粗哑而缓慢，像是从磨盘底下一点一点挤出来的：“阿奴，你爹、你娘、还有你大哥，他们，他们没了。他们被打了回去很久也没见好，请了大夫也治不住，反反复复伤口烂了两个月，后来都发高烧说胡话，没撑过来……”

“我们这次来，是想叫你回去一趟，不管怎么说那毕竟是你的父母，就算他们以前对你不好，那也是打断骨头连着肉的。丧事总要有个儿女在灵前磕个头，给他们烧炷香。”

刘大花赶紧接过话头，声音又尖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通话：“是啊妹妹，爹娘走的时候嘴里还念叨着你呢。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他们如今人都走了，你回去看一眼，也算是尽了最后一点孝心。再说咱爹娘没了，咱家就剩下咱姐妹俩了，往后咱们不互相帮衬，还能指望谁呢？”

说着眼眶便配合地红了起来，拿袖口掖了掖眼角，声音哽咽了几分，“姐知道你心里有气，爹娘以前待你是苛刻了些，可再怎么说他们生了你养了你，你就真忍心连最后一程都不去送送？”

阿奴站在门口。

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庞大的身影投在门槛上，拉成一道长长的、笔直的影子。她听完阿牛哥的话，眉头皱了一下。

父母没了，大哥没了，她低下头，那感觉很陌生。

不悲伤，也不痛快，更像是在听一件发生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跟一个她不认识的人有关的事。

明明是生她养她的人，明明是从小跟她住在一个院子里的人，可是想到他们的脸，她心里竟然什么也泛不起来。

没有恨，也没有爱，只有一片被风吹干净了的空地。

然后她听见了刘大花说：“以后只有咱们姐妹俩相依为命了”。

她抬起头，看着姐姐那双红通通的、却藏不住算计的眼睛。

相依为命。

当年她一个人劈柴挑水喂猪犁地，干全家的活，姐姐端着一碗干饭坐在门槛上边吃边看她，慊她力气大吃得却多，骂她是家里的累赘，骂她长得丑以后嫁不出去只会赖在家里吃闲饭。

现在她倒成了“姐妹俩要互相帮衬”了。

阿奴两只手自然地垂在身侧，不再像以前那样绞着衣角了。

她看着阿牛哥，娃娃音还是娃娃音，语气却平得像一碗端稳了的水：“阿牛哥，谢谢你跑这一趟。但是我不能回去。”

她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措辞。

跟了小姐这么久，她学会了一件事，有些话不用多说，但每一句都要说得清清楚楚：“当初他们已经收了我家小姐的银子，白纸黑字盖了官印，把我卖给了小姐。那张断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以后我跟他们家再也没有关系。”

“他们活着的时候我不是刘家的人，他们死了，我也不会去做刘家的孝女。我现在是小姐的人，我这条命是小姐的，我不能给小姐惹麻烦，也不会为任何跟小姐无关的人离开这个门。”

刘大花脸上的表情从哀戚变成愕然，从愕然变成气急败坏，眼眶里那点好不容易挤出来的泪花瞬间被涌上来的恼怒烧干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指着阿奴的鼻子，指甲尖尖的，声音也从方才的哽咽变成了尖锐的质问：“阿奴！你说的是什么混账话！爹娘生你养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居然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来！”

“你现在穿得好看了，就忘了自己是从哪里爬出来的了？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不就是个丫鬟吗！丫鬟能干一辈子？等你年纪大了没人要了，你还不是得回村里来，到时候谁收留你？你以为这裴府是你家？你不过是个下人罢了！”

阿牛哥赶紧拉住刘大丫的袖子往回拽，黑瘦的脸上写满了尴尬和无措，一边拽一边低声劝：“大花姐你别这样，阿奴她也不容易……”

刘大花一把甩开他的手，还想再说什么，阿奴已经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了门槛里面。

她看着门外气急败坏的姐姐。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她说，“不是想跟我相依为命，你是想让我带你进裴府。”

“刘大花，我笨，但我不是傻子。”

她往后退了一步，抬起两只大手握住门板，往后拉。

门板很沉，但她拉得毫不费力。

阿牛哥站在门外，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

刘大花的脸被门缝挤成一条刺目的白线，她的嘴还在动，大概是还在骂，但声音已经被厚重的木门隔得模糊不清了。

门板合上的最后一瞬，从缝隙里漏进来的是她一句尖锐的尾音：“你会后悔的——”

然后是闩木落槽的闷响，干净利落，像一锤定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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